“恐怕不行了。算了吧,今夜怕是过不去了,不是还有两个大的么。”丈夫安慰的劝说。她没有吱声,只是轻轻而执拗地摇了摇头,但是,从她颤抖的嘴唇和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可知她痛苦的心已经碎了。这是母亲的爱,永不放弃的爱!
她怀揣着这颗小生命,坐上床,用棉被把自己裹起来,她忘记了秋夜的寒冷和疲惫的困倦,只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的孩子暖过来,她一夜没有合眼,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祈盼着神迹的发生。
是一个什么力量,竟把这个垂死的小生命留了下来(弗1:4)。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孩子却哭出了声。他马上得到母亲温暖的乳汁,这老三就这样经过死荫幽谷死而复生了。他永远不能忘记,既是神的拣选和预备,也是这位伟大善良的母亲挽救了他肉身的生命。现在,他最想说却无对象听到的话就是“妈妈,我爱您!”“妈,我想您!”
无知的老三——付华,怎么也想不到,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件苦难,竟发生在他懵懵懂懂的婴儿时期。爱她,用自己的身躯将他温暖过来的母亲,操劳透支,心力憔悴,一天正在家里洗衣服,突然昏倒,丈夫赶回送医院已来不及,最后诊为“急性脑膜炎”,离开了她心爱的三个儿子,这时老三还不满一周岁,连一声妈都没有叫过。哀哉!短暂的一生,完全的付出给丈夫,给儿子,却没有给怀念她的孩子一点回报和孝敬的机会。这是儿子最大的遗憾!
几年后,付华懂事了,常听爷爷和姑姑们,夸奖三个孩子的妈妈是难得的好媳妇,好嫂子,贤妻良母。可她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哀伤眼泪,她的一切,没有一点留在孩子们的记忆当中。这是为什么?——不知道,只有心痛,这是儿子最大的悲哀!
2.继母的教导
在小付华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大约两三岁),在爸爸旁边一位美貌而严厉的妇人,付华和两个哥哥都叫她“妈”。付华对她既尊敬又骇怕,因为她言谈举止很是得体,对孩子的教育非常严格,所以,这个小老三对她是言听计从,服服贴贴。她对前边的三个儿子完全以科学知识教育孩子,而对后来的“老四”,却情不自禁的溺爱。
付华四岁了。在他幼小的头脑中,知道他上边有两个哥哥,下边一个小弟弟,而且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还有一个爷爷和一个姑姑,叔叔和婶婶。可他和姑姑远比和妈妈亲得多,在他的小脑袋里,姑姑是疼爱他的人,而妈妈是个威严苛刻的形象,在她面前,小付华心里总是紧绷绷的乖乖和惧怕。
3.奇妙的保守
有一次,全家带着野餐的食物,到市外的风景区龙潭山去旅游。这是孩子们最高兴的事。饭后,小付华一个人如放开绳索的小狗,满山乱跑,离开了人群。在山坡下有一个深水潭,约一个篮球场大小有一个大铁链子锁在岸边的一个大巨石上,另一端伸到水里头,没人知道水有多深,民间传说水底下锁着一条孽龙,故人们称这水池叫“龙潭”,而龙潭山也因此得名。这天小付华一个人在山坡上野跑,一个跟斗摔倒,坡陡停不住,咕噜噜滚下去,眼看滚下龙潭,突然一个(就一个)军人出现,见状冲过来,将小付华挡住,抱起来,小付华免于溺水身亡。人看是巧遇好人,但在付华的回忆中,视为神在母腹中的拣选和保守。
付华的父亲是医学院本科毕业(是早年英国教会在中国创建的一所医学院)。他在读医学院时,认罪悔改归信了基督。在他早年的一张黑白照片的后面,自己写的几个字:“北戴河退修会,认罪悔改蒙恩重生得救”。照片上是他怀抱一本圣经站在草坪上。所以付华从小就知道全家包括爷爷姑姑婶婶等都是基督徒。父母培养他们背圣经唱诗和祷告,在家庭礼拜时,让他们弟兄三个轮流负责。他的继母曾教导他们:“我不期盼你们长大升官发财,但希望你们做一个诚诚实实的基督徒,正正直直的人”,他送给付华大哥的一件生日礼物是一本圣经,翻开第一页上,她亲笔题字:“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远离恶便是聪明”。她完全是用科学理性的方法教育前方的三个孩子,但对她自己生的儿子(老四)则完全不同,失去理性的溺爱。付华的四弟吃饭睡觉是和父母一起吃“小灶”,付华和两个哥哥则和爷爷姑姑以及家里的佣人同吃大锅饭,晚上付华和爷爷或姑姑睡觉。
4.冷酷的童年
付华六岁时,,父亲工作调到大东北佳木斯,付大夫只带付华和小弟弟四个人北上去佳木斯就任。那是一个冬季天寒地冻的地方,最冷时可到摄氏零下40度。
每天早晨付华是第一个起床,他的工作是掏净火炉的炉灰,再放上头天批好的木柴和煤块,点起火,将昨晚妈妈放好的米和水的稀饭锅放在炉子上。然后,按照昨晚妈妈的吩咐,悄悄地穿好棉衣,提着菜篮子出门,到半小时路以外的菜市场去买菜。来回要一个半小时,遇到冬天,风雪交加,真是滴水成冰。这个六岁的小付华挎着菜篮,手脚已经冻僵了,两个耳朵跟猫咬似的疼。还好,等他买好鲜菜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房间里的火墙也热了,屋里暖暖的,爸爸妈妈和弟弟正准备吃早饭。小付华放下菜篮,到火墙上去暖暖冻僵的手,噢!这一烤,冻僵的手指和耳朵,跟刀割似的更疼,疼得他偷偷地哭了。
六岁的付华在佳木斯开始上一年级了。他的作息时间很规律,都是妈妈给他安排的,除了那些每天早晨的工作以外,早饭后洗碗,檫桌子,扫地,檫地板,这一切家务活完成后,才能去上学。否则就得迟到,这是一个严格的科学训练。
付华在学校里一年级刚学加减法,在家已经会了大乘法。墙上挂着一个小黑板,旁边有一个电话,下午付华放学后,接到电话,付大夫电话里给儿子出的数学题:12345乘12345,或13579乘24680等五位大乘法。晚上爸爸回家一边脱鞋一边检查小黑板上的题。这都是对小付华极好的训练,后来付华一直是个喜欢数学课的学生。
当时在付华的思想中,只知那些幼年和童年的生活是十分正常和理所当然的,他的表现是惟命是从,对爸爸妈妈有时一些过于严苛,以及对他和弟弟的不公平待遇,也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怨言,从小就养成了忍受的习性。但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苦难的童年啊!他的许多辛酸痛苦的经历,笔者不想在此多落笔墨了,因为付华始终对继母和自己童年的经历是心存感激之情的。他常说:“她(继母)是个很好的严师,不可能是疼爱我像疼爱弟弟那样的母亲。”
二.重 生 得 救
中国——真是一个灾难深重的民族!八年抗日战争(东北是14年沦为日伪满洲国)胜利,并未有太平,接踵而起的是民族自相残杀的内战。据说中国内战死亡的人数,超过第二次世
界大战死亡的人数。东北长春的围城战,城内光饿死的老百姓,数以万计,不是横尸遍野而是路倒大街小巷,因为饥饿的人民逃不出城,整个城被重兵封锁,守城一方的官兵有空投的粮食,但老百姓花钱买不到粮食,成千上万的人饿死。四平一战,血流成河,尸骨堆成山,活着的人也不知何时死于战火,或死于饥饿,大街上摆着贵重的家具,珠宝,钢琴,只为换取些微粮食,钞票失去了价值。
1.逃难
付华的父亲虽是科班出身的正牌医生,但估算了一下,就是倾家荡产顶多还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恐怕要路倒街头了。
这时付医生接到关里老同学来信,要他去开创一个工人医院,并寄来聘书。在这种情况下付医生认为是神开出路,决定背井离乡去闯关里了。
1947年初冬,一个风雪的早晨,付大夫带着妻子和三个小的孩子,付华和他弟弟妹妹五个人登上一架震耳欲聋的飞机,告别了家乡。而只能忍痛将老大和老二两个儿子留在家乡,那时他们不过十几岁,只盼战火过后能再团聚吧。
飞到北京再转火车经天津再搭海轮,到达目的地滨海市。这一路上颠簸,使得付太太心脏病加重了,一到滨市就住进医院,就让14.岁的付华在医院陪床,付医生领两个更小的孩子住在旅馆。可是旅费和住院费不是个小数目,长此以往怎么可以。两个月后付太太的病情稍有缓解,付大夫便在海边租到一间房子,把妻子从医院接出来,至此,总算是在颠沛流离中有了一个可以安定的家。
2.辍学服侍母亲
14岁的付华在东北老家时已经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但现在不得不因为服侍卧病在床的母亲而辍学了。父亲上班,早起晚归,家中的柴米油盐﹑洗衣烧饭﹑服侍病人﹑还要照顾上小学的弟弟和幼儿园的妹妹。14岁的他俨然成了一个忙里跑外,操劳一切的“家庭主妇”。青少年的学生生活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从早到晚繁琐而劳累的家务似乎使他忘却了一切。他的父亲每逢开薪水时,把柴米油盐的生活费用交给他,那时他必须赶快到市场把钱换成粮食﹑柴煤等生活用品,否则耽误一刻就会买得少了,因为物价飞涨,一时一个样。
1948年夏天,付太太的心脏病越来越重了。恰在这时,付太太的大姐全家七口人(夫妻俩带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也为逃避战火,从老家来到滨市,投奔到二妹付太太的家里,两家人共12口人,挤住在这间约40平米的屋子里。
3 。复学
暑假快过,学校要开学了,付大夫决定让三儿子付华复课上学,不能再耽搁了,况且现在有付太太的大姐来了,可以代替一些家务。但是付华一年没有摸书本,现在马上要考高中一年级,书本全都扔在家乡,一本也没带来,就只能凭对以前学习的记忆去考了。那是解放前,没有统一招考制度,各校分别招生,付华为保险起见,按时间先后报了四所学校,最后四所学校都榜上有名,于是他就选了离家最近的一所学校,后来才知道这所学校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他的三年高中生活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付华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学校生活,而且是一个学习,体育,文艺的活跃分子。这是1948年秋天高中一年级。但是课后他仍要承担繁重的家务。
4. 继母病逝
付太太的病这时已经到病危阶段,心脏病造成严重的腹水,腿脚水肿的像馒头似的,完全卧床,不能下地了。付大夫给他放水,每次放出有半脸盆来,稍微缓解,几天后又肿起来。每天夜里都难以入睡,坐卧都难以坚持10分钟,那个时代没有可以变换角度的床,只是一张硬板床,所以付华用后背靠在她后面用自己的弯腰的高低调节她所能感到舒适一点的角度。这时付太太知道自己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在痛苦呻吟中对付华说:“想不到我最后得了你的寄..。”可这时的“小老三”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只是机械的变换着弯腰的角度。
“付华,你去睡吧!”,
“不用,妈,我不睏。”他觉得他应该这样,实际上她只是他的继母,而那个弟弟才是她亲生的。
48年11月18日的夜晚,付太太闭着眼睛,好像睡觉,付大夫对站在床旁的付华和大姨,大女儿,无奈而忧伤地说:“恐怕今晚过不去了。”床边的四个人都在抽泣着,其他几个孩子都在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