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以為金錢、效益、經濟就是唯一的價值。學習中華文化,學習當中各門人文學科的智慧結晶,除了了解過去、了解自我之外,還可以從中體悟到對我們人生有用的東西,它的「受用性」,並非只在課本上及考試上。
如何研習中華文化?
勞思光先生曾經提出文化的一對概念,就是「封閉成分」(closed elements)與「開放成分」(open elements)。「封閉成分」指文化中那些完全受歷史時空限制的成分,它們在過去某個特定的歷史環境下產生,今天已經毫無用處,例如舊社會的紮腳、三綱思想等。「開放成分」指文化中那些較具普遍意義的成分,它們仍然能夠對我們今天的生活和處境起指導作用。例如前面提及的孝和下面將要講到的一些觀念。當我們從事文化教育的時候,其實就是要提煉文化中用得着的「開放成分」。不過要注意的是,文化永遠在延續、變化之中,有時觀念的某些部分不見了、某些被扭曲了,我們清理文化的時候,要知道傳統中每一個觀念,實際上都是一個「觀念叢」,由很多觀念構成,像一大堆繩扭在一起似的,要將「繩」逐條梳理清楚,將沒用的扔掉,有用的保留。
理解中華文化精神價值的框架
討論了上述四個問題,接下來我想用一個框架來幫助大家提綱挈領地理解中華文化的精神價值。余英時先生的《從價值系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和杜維明先生的《儒家思想》(Confucian Thought)都提出過類似的架構來理解中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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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精神價值。這個架構由四個不同的維度組成,詳見下圖:
理解中華文化精神價值的框架
天道 The Transcendent 天地萬物 Nature cosmos 自我 Self 社群 Community
一個文化發展出的精神價值,其實就是那個族群思考如何面對自己,如何面對環境的過程,其中人們要思考的是甚麼應該做,甚麼不應該做。對於個人,首要的問題一定是自我了解以及了解生命的意義,例如「我是誰?」「我來這裏幹甚麼?」「我將來會是甚麼樣子?」「我應該希望自己變成個甚麼樣的人?」個人如此,一個民族亦如此,這是文化留下來的精神活動紀錄中的最基本的問題。
接着,其他三個維度會相繼展開。人們在回答有關自我的問題時,同時回答了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即「社群」的關係。人除了在社群網絡中生存外,同時是「兩腳踏地,抬頭望天」的,換句話說,人在自我了解的同時,其實也回答了自己與自然世界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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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是關於世界上一切事物是否有一個創造的根源和根據的問題,也就是形而上學或宗教的問題。這個問題好像比較隱蔽,其實是存在的。當人理解自己和自己周遭的一切時,必然會引發更深層次的疑問與探求,超越一切所見所聞,實際利益與關係以外,如存在、變易、生死、命運、德福等,進入形而上學或宗教信仰的範圍。
個人或自我 憂患意識
「憂患意識」指人憂慮自己能不能找到生命的意義,而不是憂柴憂米的意思。中國先哲認為只有當人具憂患意識的時候,才會主動尋求活出理想生命的途徑,才能開始過有意義的人生。人在憂患,會生出智慧去思考生命的意義。有了智慧,就可以找到使人悅樂的方向,猶如大海中的船有了定向;有了定向,人生便得以安頓,安頓在不斷努力朝這個方向前進的過程中;有了安頓,才能體會到於奮進的人生中忘我的快樂,這就是孟子所說的「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這個追尋意義的進程最終使我們培養出各種能力——德。「德」其實即是「得到」的「得」,「德者得也」,就是栽培自己有種種的「德」或能力,去完成生命的追求。
晚近出土的《郭店楚簡?五行》中,有這樣的話:「君子無中心之憂則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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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智」,人如果不憂則沒有智慧去思考生命的意義;「無中心之智則無中心之悅」,就找不到悅樂的方向;「無中心之悅則不安」,找不到方向便無法安頓自己的生命;「不安則不樂,不樂則無德」,無法安頓生命自然也體會不到人生的快樂,也就等於說根本沒有培養那成就生命的能力或德性。古人講的「德」並不完全等同於今天日常語言中的「道德」(morals),「德」是一種能力,培養能力安頓自己的生命,這就是《論語》中所說的整個人的學問。人的學問,即「自我」的問題,孔子叫做「為己之學」。「為己」不是自私,是要成就自己的生命,努力令自己活得更有意義,即「安身立命」。在所有受造物中,只有人類才有這種能力,中國人認為這是人與禽獸最大的分別。
「中心之憂」不但是人尋找自我理解的起點,某個意義上也可說是一切宗教信仰的起點。但這裏面若要說清楚,涉及很多觀念和問題,就暫且不說。
仁愛
當人憂慮人生的意義時,是自愛,即愛自己的一種表現。人希望自己活得有意義,自然也希望別人活得有意義,這並不是自私自利的愛,而是推己及人的愛,也就是儒家所說的「仁」。「仁者,愛人也」的「仁愛」。
儒家的仁愛,可以借用墨家「體愛」和「利愛」的區分來說明。墨家有一種關係叫「利愛」,即愛對方是因對方有利於自己,含有利益計算,所謂「利愛生於慮」。「利愛」的人其實並沒有體認到愛的意義,譬如一個人幫助別人只為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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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快樂,不快樂便不幫人,那他其實不是幫人,在某個意義上,也不是愛人。
愛是甚麼?愛是將對方看作自己的一部分,這就是「體愛」。儒家的「仁愛」就是墨家所說的「體愛」。同情共感,同體痛癢才是愛的真正意義。當我們愛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就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這就是仁愛。
怎樣實踐仁愛呢?儒家有「忠」、「恕」兩個概念,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做得到。「忠」是甚麼?就是對別人懷有一種謹慎、認真、誠敬的態度,不能只當別人是一種工具去利用。「恕」又是甚麼?即是在日常生活中對所愛的人做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透過感通來實踐忠恕,易地而處去設想別人的處境,同情共感地了解別人的需要,然後才能真正體認仁愛。
西方宗教例如基督教認為愛是犧牲,儒家雖然沒有明確指出這一點,但它的思想實在也包含這個意思。人與人的相處,在愛中需要有讓步、犧牲,而不是霸佔、控制。真正的「體愛」,既然視對方為一體,能與對方同情共感,關心對方,則當自己的喜好與所愛的人的喜好有衝突時,是會願意讓步的。恕道的實踐,實際上是追求人我欲求的和諧,這樣才能表現仁愛。
成己成物
在中華文化中,仁愛可以成為生命的定向和意義。仁愛可以推展開去,愛親人、朋友、陌生人,甚至天地萬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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