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尊重社會上有尊崇地位的人,因為他們對社會作出了莫大的貢獻。由此推之,我們亦應該尊重每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而且對不同貢獻的人應有不同的尊重方式,這就是所謂「尊尊之等」。尊尊之等,與遠近親疏的「親親之殺」,共同構成了儒家對社群最根本的看法。
必須指出,儒家很早已經認識到社會分工的觀念。孟子有「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分別;荀子更明白地說,人的「群」有「分」,然後才能「和」,才能「一」。「和一」就是一個和諧的社會,同時也是一個有差別(有「分」)的社會。儒家主張「和而不同」,「和」與「不同」放在一起,因為只有不同才有和諧與否的問題,若所有東西都變成一樣,就無所謂和諧。社會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職能,各有差異,若所有的人在社會上都受到尊重,則我們的社會就是一個由不同職能的人,共同組成的有分級、分別的和諧社會,這是儒家很早就體認到的道理。
對等關係
在先秦儒家學說中,和諧建築在人際間彼此對等的關係上,社會分工各盡其責,勞力者與勞心者並無從屬關係,雖然上司下屬有別,但下屬並不屬於上司,任由上司勞役,而是上司、下屬各自在其工作崗位努力盡責,在對等的關係中和諧地合作。孔子說「君使臣以禮」,君主以合符禮的方式來役使臣下;「臣事君以忠」,臣下則以忠心來服事君主,這是對等的關係。孟子說得更清楚,「君之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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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手足」,手足是身體一部分,如果上級當下屬如手足一般,「則臣之視君如腹心」,下屬會把上級當成是比手足更重要的腹心來回報,推心置腹,以報知遇之恩。這是互相對應的、仁愛的關係。如「君之視臣如犬馬」,只視為工具來利用,「則臣之視君如國人」,國人即路人,路人的意思就是可以隨時跳槽,蟬過別枝,另投明主,大家沒有甚麼感情。如果「君之視臣如草芥」,即當臣子是地底泥,那結果就是「臣之視君如寇讎」。
漢代以後,為了鞏固君主家天下的思想,這種對等關係變成了從屬關係,即變成了尊卑關係,卑的從屬於尊,下的從屬於上。漢代政治化的儒家,採納了法家韓非的「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婦綱」來維持以男性的夫權、父權及君權為中心的家族社會和君主制度。後來更有君要臣死,臣不死視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視為不孝等的話,其實這些話出現的時候很晚,有學者考究以為要到明代才出現。父要子亡,子不亡視為不孝,這並不是孝道,按照儒家,這是不合理的。孔子教曾子小杖受、大杖逃才算是孝,正是最好的反證。試問為人父母者怎忍心要置兒女於死地呢?若父母因一時怒火,子女任由打殺,豈不是陷親於不義,這時趕快逃開才是孝。父母慈愛子女,子女孝順父母,在儒家思想中亦是一種對等的關係。
不過正如之前已提及過,儒家的仁愛沒有利益計算,並且能夠推展至親人以外的。我們雖然先愛親人,卻並非因為他們是親人才愛,否則就變質為「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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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的仁愛是無條件的,是從親人開始體認的,「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從家庭開始,卻並不限於家庭,若我只愛家人,不愛其他人,那是自私,儒家並不提倡這種愛,而是主張「親親、仁民、愛物」。在中國家族社會中,「仁愛」有時會被扭曲,就好像巴金的小說《家》、《春》、《秋》中,不少角色之間的愛都有利益的、集團的、家族的考慮,實在都扭曲了儒家原來的想法。無疑,當涉及到人的存在境況,特別是人的能力有限時,假設親人與路人的情況一樣而我只能施愛於一人,則施愛予親人而捨棄路人是合理的。設想如果只有一碗飯,得則生不得則死,我們用來救路人還是救家人?答案當然是救家人了;那這碗飯給父母還是給兄弟?答案當然是給父母。但再下來,只有一碗飯,救自己還是救父母?若答案是救自己而不救父母,則可知所謂的愛,所謂的親其親,說穿了,不過是自私自利的擴大;父母、家族只是利益中心的擴大,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一定會先自救,家族也要讓路,這是自私,不是儒家的主張。儒家的仁愛、推愛絕不是以自利為中心的親緣主義(parochialism),儒家認為人為了生存先救自己,犧牲父母是麻木不仁的,不要忘記,仁者,愛人也,不是愛己也。這個問題,明代學者王陽明的《傳習錄》有仔細的討論。
仁政德治
基於對等的關係、親親尊尊的社會觀念,儒家對於理想的社會政治有一套看法。我認為很多人誤解了儒家的政治理想,好像「仁政德治」,大家讀《孟子》第一篇(〈梁惠王上〉)開首,「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必將有利於吾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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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大家讀了之後,就認為儒家說的是「仁義」的治國理想。如何以仁義治國呢?流行的解釋是託付於聖君賢相,只要皇帝有仁德之心,做仁德之事,便能好好管治天下了。但這種想法可行嗎?合理嗎?首先,一個有道德的人,卻可能是一個很壞的執政者,他可能沒有辦事能力,卻總是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死也不肯退位讓賢,這就很麻煩了。現代人認為政治的關鍵是管治者的才幹、能力而不是道德,因為政治生活和道德生活是兩回事,能管好家庭、令家庭和諧的人,並不代表就能勝任政府要員或管理一個部門。再說,一個既有道德又有能力的聖王,實在千載難逢,試問孔子、孟子、荀子身處春秋戰國禮壞樂崩的時代,諸侯王都是爭名逐利之輩,他們會天真到將政治理想寄託在難得出世的聖王上嗎?儒家的政治學說並不這麼簡單。
其實,「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是說,政治的目的並非為了競逐利益,而是要讓每一個人能夠在社會上發揮他的才能,並獲得應有的尊重,含有道德在內。「仁義」就是彼此關懷、相互尊重,整個政治和社會制度的設計都應向這個目標發展,追求和諧的社會。
不過儒家並非只唱高調而不講利。大家如果認真讀《孟子》,當中齊宣王說「寡人好色」、「寡人好貨」,即自己既好色,又貪錢時,孟子教他不要自私,要「與民共之」,而不是教他不要好色、好貨。正因為統治者好色,所以要明白「色」的重要,要在自己的管治之下,讓人民都有美滿的婚姻,這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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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仁愛的表現。統治者既然也「好貨」,大家都喜歡錢,那麼施政的時候,他就應該讓所有人豐衣足食,獲得足夠的物質財富。講利益而能「與民共之」,便不是一己的私利而是天下的公利。由此可見,儒家從來沒說過物質財富不重要,大家常以為孔子說「富貴於我如浮雲」,其實孔子是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忽略了後面這句話,將儒家思想變成不食人間煙火、唱高調是不正確的。
那麼儒家的社會政治理想能夠如何實踐?為甚麼只有仁德的心並不足夠呢?因為不是每個施政者都懷有仁德之心,亦不是每個施政者都懂得如何將之表現。仁德之心必須客觀化成為一套可以落實執行的政策,這樣就算是沒有或不知如何表現仁德之心的施政者,都可以在這套政策的規約、指導下逐步學習,走上正確的路,這套政策,儒家名為「王道」。
王道政治
王道政治和個人修養是兩個不同的層面,即修己與治人。一個君子,要求自己應該很嚴格,但對別人要寬容,即所謂律己以嚴,待人以寬,這是儒家在個人生活層面上對君子的要求。政治層面所關注的,不是追求進德修業的君子,而是為求生活溫飽的黎民百姓,這就不能唱高調。孟子說:「無恆業者無恆心」,一般人若連飯也吃不飽,如何談人生意義、道德規範?沒有物質的基本滿足,難以跟民眾去講道德,所以王道政治的第一要務是「為民制產」,要令每一個人的生活得到基本保障。古人還有一個智慧,就是把錢藏在人民那裏,當敵人來侵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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