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把滚动着车子停下来,或者是改弦易辙。这不仅是力学上的惯性抵抗问题,更是现实的惯性抵抗和人们心理上的惯性抵抗问题。人们对陌生的本能排斥,对熟习的亲切与认同,都是使加速度增大的原因。因而,形成越久的惯例,也就越难改变。正所谓积习难改。正因为如此,人们在法律之外,对惯例亦极为重视,尤其是在重视“祖宗法”的宋代。同样是惯例,也有正负两种。即有正面效应的惯例和有负面效应的惯例。在政治上,不同集团站在不同立场上,总是设法开创对己方有利的惯例,对已形成之惯例,也往往设法朝着于己有利的方向作某种微调。
中书的宰相、执政参与军事,不仅对于强化执政集团的权力有利,同时也符合整个王朝的总体利益。因此。无论是皇帝还是宰相都乐于为之。《长编》卷57景德元年九月丁酉条载:“上每得边奏,必先送中书。谓毕士安、寇准曰:‘军旅之事,虽属枢密院,然中书总文武大政,号令所从出。向者李沆或有所见,往往别具机宜。卿等当详阅边奏,共参利害,勿以事干枢密院而有所隐也。'”从这条史料可见,在李沆去世后,真宗依然遵循李沆在世时的惯例,让中书过问军事。他为了打消毕士安、寇准两个继任宰相的顾虑,专门举了前任宰相李沆的例子。并且,用“中书总文武大政”的说法,为中书主兵在名义上正了名。从而,中书主兵便成为名正言顺之事。在此之后的仁宗时代,宰相兼任枢密使,其在祖宗法方面的根据,亦当源于此。而仁宗时代宰相兼任枢密使的成例,又为南宋政权所援引,终成不易之制。就真宗朝来说,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李沆开创的中书主兵的
成例,在李沆死后不久的“澶渊之盟”时,寇准以宰相的身份大刀阔斧地主持军政就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第四章
考察作为官僚层代表的宰相李沆与作为皇权代表的真宗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可以说是一种颇为协调的合作关系。能够建立和保持这样的关系,自然既有前述的两人关系的 史背景,又有共政共处中的互相维护。君臣关系的好坏,应当说是一个政权的政治是否正常和能否稳定的标尺。在历史上固然有权臣独裁形成的相权强盛,但更多的表现形式则是倚托于皇权的宰辅专政。
前面说过,是真宗与执政集团共同选择了李沆。所以,真宗处处注意维护李沆的威望。咸平二年春,真宗因乾旱诏中外臣庶直言极谏。“时有上封指中书过失请行罢免者,上览之不悦,谓宰相曰:‘此辈皆非良善,止欲自进,当遣责以警之。'李沆进曰∶‘朝廷比开言路,苟言之当理,宜加旌赏,不则留中可也。况臣等非材,备员台辅,如蒙罢免,乃是言事之人有补朝廷。'上曰:‘卿真长者矣。'”[31]当李沆和张齐贤上表要求宰相朝会立班“序位于诸王下”时,真宗专门下诏,“以先朝定制,不许”[32]。
由于李沆在真宗即位前曾做过真宗的太子宾客,所以,真宗一直事以师傅礼。即皇帝位后,史籍记载也是“上雅敬沆”[33]。处于这样一个有利的地位,出于宋代士大夫所特有的责任感,李沆时刻不忘继续塑造、教育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首位正常继统的皇帝。限于宗法关系,一般说来,除非面临万不得已的非常情况,作为人臣,是没有权力罢免皇帝的。与其同皇帝对立,则不如因势利导改造教育皇帝,
从而左右皇帝。这当是最聪明的做法。真宗是在和平环境下,受正规的帝王教育成长起来的新一代皇帝。在真宗身上下功夫,可以说是从头做起的塑造。这是一种平平静静的作为。但对于后世所带来的意义,并不亚于寇准在“澶渊之盟”之际叱咤风云的作为。
《元城语录解》卷中载:“李丞相每朝谒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既退,同列以为非,问丞相曰:‘吾侪当路,幸天下无事,丞相每以不美之事,以拂上意,然又皆有司常行不必面奏之事,后幸已之。'公不答。数数如此。因谓同列曰:‘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若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这里的同列,包括当时任参知政事的王旦。因为有的史籍记载是李沆回答王旦的话。其记载如下:“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人间疾苦。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沆没后,真宗朝陵展礼,封山行庆,巨典盛仪,无所不举。旦为相,每思沆之言,叹曰:‘文靖,圣人也。'”[34]“时西北用兵,边奏日耸。便殿延访,或至旰昃弗遑暇食。(王)旦慨然谓沆曰:‘安能坐致太平,吾人得优游宴息乎?'沆曰:‘国家强敌外患,足为儆惧。异时天下晏然,人臣率职,未必高拱无事,君奚念哉?'”
真宗从做了皇太子那天起,就一直充满着危机感。当他坐稳了皇位后,那种时刻担心失去皇位的危机感逐渐淡薄。这时,他的师傅李沆又把另一种危机感不断向他灌输。即对社稷江山的危机感。为此,
李沆倒是希望常常有强敌压境。由这种危机感出发,引导真宗关注国计民生,强化他的忧患意识。不断有危机感有忧患意识压着皇帝,则易使皇帝对宰相与执政集团意见言听计从。
对李沆的做法,后来的理学家刘安世给予极高的评价。他说:“本朝名相固多矣,然最得大臣体者,惟李沆丞相。”他列举了两件事来说明李沆得大臣体者之所在。一件是李沆说的“沆在政府,无补报国,惟四方所上利害,一切不行耳”。刘安世评价说:“此大似失言,然有深意。且祖宗之时,经变多矣。故所立法度,极是稳便。正如老医看病极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且其法度不无小害,但其利多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此其害纷纷也。”另一件事就是前面所引述的。刘安世总括评价说:“惟此两事,最为得体。在汉之时,惟魏丞相能行此两事。??后之为相者,则或不然。好逞私智,喜变祖宗之法度,欲蔽人主,恶言天下之灾异。喜变法度,则纪纲乱。恶言灾异,则人主骄,此大患也。”[35]刘安世的评价,固然有影射攻击王安石变法的成分,但从稳定朝廷政策和防止皇权膨胀的角度看,自有其一定的道理。
李沆这种强化君主危机意识的作法,不仅刘安世评价很高,也影响到南宋,为士大夫所取法。在孝宗朝,“臣僚言:臣闻天之爱君,则时出灾异之证。臣之爱君,则时陈警惧之说。李沆事真宗,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或者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不知四方艰难之事不闻,则警惧之念有时而忘。忠臣爱君,正不当以水旱盗贼为细故而略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