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的重音总是落在词的最后一个音节,再长的词也不例外。在这一点上,法语比起英语来就简便了许多。语言的简单或复杂,容易学或不容易学,都是相对的。
上面说,我是靠死记硬背,才学会了法语动词的变位。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很快就能让我们熟练掌握印欧语言里动词变位、名词变格这类东西。一般说来,词形变化是有条理可循的,语法书上也都为我们作了分类,整理成一张张的表。可是要记住它们,还是得下功夫,而要想熟练运用,就更得多花时间去练习。好比学手艺、乐器之类,总有一些基本功取不得巧,要靠苦练才能获得。成年人学这些东西,尤其如此。背记变格、变位,是一种基本的记忆操练,翻来覆去地练习,学习者不免感到无趣。比较起来,英语学习者实在是幸运。
文革后期,国内影印了一批外语教材和参考书,放在外文书店的内部柜台销售,很受学习者欢迎。像上面提到的那本《法语动词变位术》,还有《法语基本词汇》,以及法共的机关报Le Monde(《世界报》)等读物,我就是在上海福州路、山东路口的外文书店里买到的。我们这一代上海的读书人,肯定都记得那家外文书店。从拐角处的小门走上楼梯,到二层,便是它的门市部。那个地方专卖影印书,照现在的说法就是盗版,所以外国人是不让进的,国人进门也要查证件。
法语学了几个月,我很想要一本词典,于是写信给父亲,
让他帮我“淘”一本。这件事难坏了父亲,那个时候哪里买得到法语词典呢?可是我的运气不错。我在学法语的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一位老先生的耳中。他懂法文,曾经留学法国,在“读书无用”论畅行的年代,他听到还有青年人愿意学习,非常高兴,把一本法语词典辗转送到我的手里。这样,我终于有了一本象样的法语词典。这是一部大32K的《法英—英法词典》(Cassell’s French-English English-French Dictionary. 1935. 12 e.),纸张的质地不错,虽然泛了黄,还没有变脆。在词典的扉页,我贴上一张从报上剪下的鲁迅先生的画像,并在底下写了一行法语:
Fais ce que tu dois, advienne que pourra. 这句话的直义是:做你应该做的事,至于未来,该怎样就怎样。略为变通一下,就是所谓“只管耕耘,不问收获”吧。当时我只是一门心思地学,为学而学,而没有想过学了究竟有什么用。年轻时用的功,日后会不会派上用场呢?这个问题,因各人的遭际不同,答案肯定也不一样。但我想,即使用不上,也不会都是无用功,因为知识本身会让人终身感到内在的充盈。
这部《英法—法英词典》,以及《法语基本词汇》,我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并且顺手把里面的谚语摘录下来,反复咀嚼。在那样无聊的日子里,这些谚语给了我一份激励,有些句子现在还记得,例如:
Le soleil luit pour tout le monde.(直译:“太阳为全世界照耀”;变通的译法:“阳光属于每一个人”。意思是,即使身处逆境,也不应消沉,要保持好心情。)
Après la pluie vient le beau temps.(直译:“雨后就来好天气”; 变通的译法:“雨过天晴”。)
Le temps, c’est de l’argent.(“时间就是金钱”,同于英语“Time is money.”)
L’habitude est une seconde nature.(直译:“习惯乃是第二天性”; 变通的译法:“习惯成自然”。)
后来,大学期间,每逢周末我仍抽时间看一些法文。大二时,我读俄文原版小说,如Война и Мир(《战争与和平》),其中有许多描述俄国上流社会生活的场面,经常出现法语的对话。当我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读懂这些对话时,心里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不过,阅读是一回事,说话是另一回事。我虽然学过法语,其实也只是能读书。当然也能说一点,但因为缺乏实践,这方面的能力很弱。1986年,我和我太太旅游到巴黎,中午时分在一家街头小店买中式快餐。像“Combien(多少钱)?”“Cinq franc(五个法郎).”这样简单的对话,我是能对付的。可是在去巴黎圣母院的路上,我们迷了路,于是我问一位路人:“Où est la
Notre-Dame de Paris(巴黎圣母院在哪儿)?”那是一个法国女子,见我能说法语,而且发音不错(江浙人学法语,发音上能占些便宜),还蛮熟练的(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又是在心里想好了再说出来,当然很熟练!),非常高兴(那时候到欧洲旅游的中国人还很少),自然也就用法语来回答,并且是一连串的句子,让我来不及反应。我连忙改用英语,解释说,自己法语不好等等,而召来的却是这位女士的白眼。都说法国人不喜欢讲英语,普遍有一种母语的自豪感,我的这番经历,这也算是一个真实的小例子。法语一度曾是欧洲的外交语言,上流社会以会讲法语为荣,如今法语面临英语的“威胁”,法国人的母语意识更加强烈,乐意看到有更多的外国人学法语。一些年前,我在电视里看到一则法语广告,推销一种牛奶咖啡:
Le?on deux, deuxième le?on. (现在上第二课。) Qu’est-ce que c’est? (这是什么?) C’est café. (这是咖啡。)
C’est café au lait. (这是牛奶咖啡。)
简简单单的表达,却很有力度,既宣传了商品,又教人学法语。
在学术上,我所学的法语后来不无用处。二十多年以后,
我在主编《语言学名家译丛》时,请北外法语系的张学斌先生译出了《普遍唯理语法》(Grammaire générale et raisonnée),作为这套丛书的第一部。这是西方语言思想史上的一本名著,1660年出版于法国,略有一点中古法语的韵味。我花了很多时间,对照英、法两种文本,一方面校订译稿,另一方面加了不少注释。在书的前言中,我写道:“校订工作在我也是重温所学(包括25年前学的法文)的过程。”如今书已出版(湖南教育2001),我读着自己写下的这短短一句话,不禁想起当年学法语的几多辛苦。学习一种外语,不一定非要付诸实用。语言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艺术。像法语这样的语言,拥有深邃的哲学义理、富足的文史库藏、别雅的艺术境界,我们学习它,就算只是为了提高自身的修养,不也很值得么?
三、西班牙语
在学英语、法语的同时,我又开始自学西班牙语。西班牙语和法语是近亲语言,都属于印欧语系的拉丁语族,在语法上相接近,而难点主要也在于动词的变位。在文字上,西班牙语总的看来要比法语容易,因为在西班牙语里,读和写基本上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每个字母都是发音的,可以见词读音,不像在法语里那样,写出来明明有词尾,读出来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