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德语, 很少说中国话。只可怜我程度太低,大培也不比我强多少,老师说的话,我们没有几句能够听懂。她先让我们读整段的原文,然后要我们讲出大意,可是我们实在嘣不出几个词来。最后的考试,要求把一篇德语短文译成汉语。比起听和说,这要容易得多,所以我们俩都得以通过。像江老师这样的授课方式,现在怕是不会再有了。
虽然不适应老师的教法,我对德语还是很入迷。当时北京各家影院都在放映德国电影《英俊少年》,片中的几首歌曲相当流行。我也喜欢哼唱,像《小小少年》(Kleine Kinder)、《最后的玫瑰》(Die Letzte Rose)等几首歌的歌词,至今还记得一些。接下来的一件事,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使得我在德语学习上进了一大步。
1982年初夏,有一天我到建国门外社科院的宿舍找邵滨鸿。在黑大时,滨鸿与我同在俄语系七七级大班,后来她被选派到南斯拉夫的贝尔格莱德大学,学习塞尔维亚语和经济学。她回国后,我曾讨来她的塞尔维亚语课本,边抄边学,读了半年。这种语言跟俄语是近亲,都属于斯拉夫语系,所以学会读似乎并不难,当然听和说是另一回事。那天,在滨鸿的宿舍里,我遇到了华东师大德语专业的一个女孩。一年后,她成了我的妻子。想必是爱屋及乌的缘故,我对德语更加投入了。不久,我妻赴德国科隆读书,过了一段时间我也去了德国(那时叫陪读)。因为要省路费,坐的是火车。穿
过西伯利亚,绕贝加尔湖西行, 在莫斯科转车,逗留了一天。一路与苏联人交谈,自然没有语言障碍。可是一出柏林,马上感到,学了三年的德语用来识读路标还勉强,用来听和说却几乎不管用。初到的一些天,只得用英语跟外界往来。我决心尽快结束这种哑巴德语的状况,就把听课、读书之外的闲余时间都用来看电视、听广播。自己觉得,词汇量已经很大,读一般的德文报纸遇到的生词不多,如果还是听不懂时事新闻、电影对话,那一定是因为听得太少。就这样天天听,大量地听,过了半年,听力终于大有进步;与此同时,说话能力也明显提高了。
现在,我回想起自己学德语的过程,跟学英语的经历大不相同。学英语时,尤其是早期,基本上靠硬背;那时还是十七八岁,记性很好。学德语就不同了,已是三十上下,用了更自然的方法,极少孤立地背记单词;读得很多,听得也多,又有良好的语言环境,学得很轻松。在德国一年,除了语言实践,读了不少德文书,文学、历史、哲学、语言学各方面都浏览,为后来啃读和翻译洪堡特的《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洪堡特语言哲学文集》,以及赫尔德的《论语言的起源》等原著打下了基础。
七、古希腊语
1985—86年,在科隆,我一边学德语,一边开始学古希腊语。
我们学习西方语言,考察欧洲文化,经常需要追溯到它们的源头,而这个源头就是古希腊语言文化。平时读外文书,经常碰到希腊语词,却不认得,不免有些沮丧,所以我早就想学希腊语,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后来我妻因为所修专业的关系,要学古希腊语,于是她的教科书也就成了我的课本。那时买了不少工具书,包括一本16开的《希腊语-德语学生词典》(这是一部德国学校通用的古希腊语词典,1908年首版),一本朗氏《现代希-德/德-希词典》(1969)。课本则用《希腊语初阶:课本和练习》(Ars Graeca: Lehr- und übungsbuch,1982),及一本配套的语法书《希腊语初阶:语法》(Ars Graeca: Grammatik,1981)。还有一部书,五卷本的《古典文化语汇》(Der Kleine Pauly. Lexikon der Antike. 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1979),对于查找希腊、罗马历史文化词语极有用,也买来放在案头。周围恰好有几位希腊留学生,碰到疑难可以请教;有时还随他们参加当地希腊人的聚会,看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边唱民歌边跳民族舞。
有一阵,我完全被古希腊语缠住,整天钻在课文和语法里,苦于解不开某些句子;而每当读懂了一句原文,心里就无比畅快。我喜欢做翻译练习,把古希腊文的句子译成汉语,
其中有伊索寓言,也有格言古训、哲人语录。那里面蕴含的人生哲理,让人回味无穷,譬如:
● 人是会死的神;神是不死的人。 ● 知识是痛苦的。 ● 哲人身上蕴有财富。
● 糟糕的教育有不如无,对人和驴子都没有用处。 ● 贪财者必失自由。 ● 去占有,但不要被占有。
● 我的一代从我开始,你的一代到你终止。(有个贵族子弟嘲讽鞋匠的儿子出身卑微,鞋匠的儿子于是说了这句话。文革初期流行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可见任何国度、任何时代都不乏血统论者。)
再选一段较完整的文字,译自希腊语课本的第16课,讲的是哲人泰勒斯与埃及王阿玛西斯斗智,一问一答如下:
泰勒斯问:“什么最古老?”阿玛西斯说:“是时间。”泰勒斯说:“不对,是神;时间那时还未出生。”
泰勒斯问:“什么最大?”阿玛西斯说:“是世界。”泰勒斯说:“不对,是空间,因为它包围着世界。”
泰勒斯问:“什么最聪慧?”阿玛西斯说:“是真理。”
泰勒斯说:“不对,是时间,它发现一切。”
泰勒斯问:“什么最美?”阿玛西斯说:“是光。”泰勒斯说:“不对,是世界,因为一切有序之物都是它的一部分。”
泰勒斯问:“什么最强大?”阿玛西斯说:“是命运。”泰勒斯说:“不对,是需要,因为它控制着一切。”
泰勒斯问:“什么最快?”阿玛西斯未答。泰勒斯是:“是理智。理智可以穿越一切。”
一位是哲人,古希腊米利都学派的主要人物;另一位贵为国王,也不乏睿智。对话中出现了一些抽象词语,我把其中的几个列出来,然后配上有关的英文词,大家一眼就能看出现代欧洲语言跟古希腊语的渊源关系:
希腊语 (拉丁转写) 英 语
时间 φρονο? (chronos) chronograph(记时计),chronology(年代学,年表)
神 θεο? (theos) theology(神学),theocracy(神权,神政)
世界 κο?μο? (cosmos) cosmos(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