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俄语。但那时,我已选择语言学专业,并且接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入学通知。接下来的几年,俄语在我最多只是一种阅读工具,但不论怎么说,我很庆幸自己系统地学了这种语言,因为它是一种很典型的屈折语言,词形变化异常丰富,跟英语不能同日而语。我们经常看到有人拿汉语跟英语作比较,然后说,印欧语言如何如何跟汉语不一样。可是英语的形态已退化了许多,词形变化所剩无几,不足以代表印欧语言了。
五、日语
也是在大一,因为有机会跟日语系的同学一起参加军训、文体活动,我对日语产生了兴趣。有一段日子,每天下午我都要去录音室听日语磁带,像是给自己规定了一门课,到时间非去不可。在食堂里排队买饭的时候,也喜欢向日语系的同学讨教几句。日语系有个女生,叫李静,我与她互帮互学,她教我日语,我教她英语。开始学的是日本NHK电台的广播日语课本,后来又学了《日语三十小时》(にほんごさんじゅうじかん)和《现代日语》(あたらしいにほんご)。因为她歌唱得好,我也就连带学了几首日语歌。
在这之前,我所学的几种语言都属于印欧语系。在给世界语言划分类型时,语言学家习惯上把印欧语言称为“屈折
语”(inflecting language)。“屈折”这个概念指的是,在这些语言里,动词、名词、代词等等会发生变化, 就好象关节那样,能够屈曲伸展;而且不但词尾会变化,连词根也会变。变得厉害时,面目全非,简直成了另外一个词。例如英语的go和went,无论在词形上还是在读音上都毫不相干,而事实上它们却是同一个词,只不过时态(tense)不一样,一个是现在时,一个是过去时。这样的变化在汉语里是见不到的;汉语是“孤立语”(isolating language),词形不起变化。“我是、你是、他是”,汉语只须用一个“是”,而英、法、西、俄等语言的系词“是”,则要变形,三个人称,再加单、复数,仅现在时就有六变。
日语属于“粘着语”(agglutinating language),它的词形不像屈折语那样多变,但比起孤立型的汉语来,词形仍要繁复一些。“粘着”指的是,语言可以根据表达语法意义的需要,把不同的词缀粘贴在词根上面,像安装、拆卸机器的零部件一样,很方便。这样的词缀在汉语里其实也有,比如“们”,加在人称代词后面,表示复数:“我们、你们、他们”。日语的-たち(わたしたち“我们”)、-ら(きみら“你们”),跟汉语的“们”就很像。这说明,粘着语和孤立语的界限不是绝对的,一种语言可以兼有两类特征。可是再看日语动词,表示现在时、过去时分别用词尾-ます、-ました,在汉语里就没有相当的形式。尾助词-か表示疑问,跟汉语
句尾的“吗”差不多,但用格助词-が表示动作主体,汉语里就更没有类似的语法标记了。
大学毕业后,我仍坚持学了一段时间日语。日语的发音不难,语法也容易理解,又因为兼用汉字,初学起来似乎不难,也别有一番趣味。但到了一定程度,就感到不易深入。敬体、简体的区别就很麻烦。学术上,唯一跟日语有关的是一篇六千余字的文章,题目叫“古汉语中的某些字及其意义在现代日语中的反映”,蒙日语界前辈廖雅章先生的指导,发表在1985年第4期的《日语学习与研究》上。虽然没有把日语学好,总算还是学过,对日语能够有一些理性的认识。譬如认识到,从语言类型学(linguistic typology)的角度看,日语很重要,代表了一类语言;从事普通语言学(general linguistics)研究的人,不应放过日语。而从汉语史和文化史的角度看,日语也很重要。
汉语跟日语的关系很特别。在中国历史上,汉语得益于文化优势,在与周边语言接触交往时基本上保持着强势地位。有很多少数民族,被同化了,改操汉语、用汉字。甚至那些曾经入主中土、统治中国的少数民族,最后也会被同化,完全放弃本族语。这方面近代满族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而接壤的越南语、韩语等,从汉语中吸收了大量词语,反过来对汉语的影响并不多。日语则不同,它先是从汉语吸取大批成分,后来又把许多汉化的成分回输给汉语,结果,这两种属
于不同语系的语言,结构虽然很不同,在词汇上却接近起来。由于不是单向的输入、零散的借取,而是成规模的相互借用(mutual borrowing),日语词汇与汉语词汇、日本汉字与中国汉字的关系,就变得错综复杂。这里不便讨论,只举几个小例子:
日语 汉语词义 汤(ゆ) 开水 手纸(てがみ) 书信 手形(てがた) 票据 手柄(てがら) 功劳 野菜(やさい) 蔬菜 汽车(きしゃ) 火车
自动车(じどうしゃ) 汽车 魔法瓶(まほうびん) 热水瓶 面白味(ぉもしろみ) 趣事
像“汤”、“手纸”这样的词形,很容易引起误解。语言学上有一个不太正式的说法,管这样的同形异义词叫“假朋友”(false friend)。
六、德语
1982年春天,考入社科院研究生院的第一学期,我就申请免修英语,和英语专业的同学一起参加口试、笔试,通过之后,就没有再跟班学英语。这时,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利用读研的三年,把德语认认真真地学一学。征得导师伍铁平先生同意后,从那时起我的第一外语就改成了德语。
我最初接触德语,是在大学里。那时我读俄文作品,特别是以二战为题材的小说,经常碰到德语词,甚至整句的德语。我看不懂,老师也说不清,于是我便发愿要自学德语。大三那年,我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俄文的德语教科书,读了几周,虽然谈不上入门,对这种新的外语却有了继续学习的兴趣。但在读研的第一年,在把德语当作第一外语来学习时,我已不是仅仅受到兴趣的驱使,而是认真思考后作出的选择。德语是一种重要的欧洲语言,无论从哲学、科学还是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都是如此;如果不懂德语,对西方学术和文化的认识就会受到限制。屈指过去了二十年,现在德语已经成为英语之外我用得最多的外语。我当年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
我们那一届社科院的硕士研究生中,只有我和经济系的左大培两人选学德语。我们每周两次到甘家口江老师的家里上课。江老师看起来年事已高,行走也不便,但她曾经长期旅居德语国家,德语想必极好。一进门,她就开始说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