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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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试图对汉语语法体系中存在的问题做一番检讨,看看这些问题何以成为问题,何以会有不同意见,这些不同的处理法的利弊得失又如何。
语法是语言的一个方面,对于语言的性质,特别是对于人们怎样学会一种语言,可以有不同看法,这自然要影响到研究语法的方法。现在国外的语法研究可以大致分为三大派:传统语法,结构主义语法,转换语法,我国语法学界比较熟悉的是传统语法。结构主义语法和转换语法各有一套理论,往往是引几个例子谈一个问题,的确能说得头头是道,因此我们应当对它们进行研究,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到过应用结构主义语法理论或转换语法理论,全面地、详细地叙述一种发达的、有文学历史的语言的语法的著作,可以拿来跟用传统方法写出来的一些有名的著作相比较,这就未免有“雷声大,雨点小’的缺点。这是偶然抑或不是偶然,现在还很难说。下面谈问题,基本上还是在传统语法的间架之内谈,别的学派有可取之处也不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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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问题自然摆的是实质性问题,纯粹名称问题不去纠缠,比如‘量词’、‘单位词’和‘单位名词’,就不值得争论。也有不纯粹是名称问题的名
称向题,比如‘短语’、‘词组’和‘结构’。词组,一般理解为必须包含两个以上的实词,一个实词搭上一个虚词象我们的、从这里之类就不大好叫做词组(只能叫做‘的字结构’、‘介词结构’什么的),可是管它们叫短语就没什么可为难的。又如来不及、看中了之类介乎词和短语之间的东西,可以叫做‘短语词’,可决不能叫做‘词组词’。至于‘结构’,一般要戴上个帽子,什么什么结构,光说‘这是一个结构,不是一个词’,似乎不行;而且‘结构’既用来指关系,又用来指实体,有时候挺别扭,例如说:‘这是一个动宾结构的词,不是一个动宾结构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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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用的术语,绝大多数都是现在通行的或者曾经有人用过的,关于术语,创新和利旧各有利弊。新的概念最好用新的术语来表示,但是不免增
加读者的负担;反之,利用旧的术语而改变它的涵义,不论怎么声明,总是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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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读者误解。本文不是为了提出一个新的语法体系,所以还是尽量利用旧的术语。但是有时候经过一番议论把一个名称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它的内容,那么在这以前和这以后这个术语的意义就不一样了。这对于读者是一种不便,可是也想不出很好的办法。
此外还有一个使用上的严格和变通的向题。比如用‘动词’代表‘动词和动词短语’,或者用‘动词’代表‘谓语动词’,这都是变通,在不至于误会的场合,似乎比较省事,可以避免烦琐。当然,最好是用字母做代号,但是考虑到有些读者见了代号就不爱看,本文没有用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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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西方语言来,汉语的语法分析引起意见分歧的地方特别多,为什么?根本原因是汉语缺少严格意义的形态变化。一般地说,有两个半东西可以
做语法分析的依据:形态和功能是两个,意义是半个,——遇到三者不一致的时候,或者结论可此可彼的时候,以形态为准。重要的是末了这句话。例如安全剃刀,论功能,论意义,安全都该是形容词,可是如果这个语言(比如英语)里安全在这里带上名词语尾,那它就只能是名词。又如我冷,论词序,论意义,我都该是主语,可是如果这个语言(比如德语)里我在这里带的是非主格语尾,冷在这里带的是第三人称语尾,那就只能说这是个无主句。又如铁路,论意义可以是一个短语,也可以是一个词,如果铁和路都有一定的语尾(甚至中间有一个介词),铁路就是一个短语,如果只有路后头有一定的语尾,铁路就是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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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而不是顿变,在语法分析上就容易遇到各种‘中间状态’。词和非词(比词小的,比词大的)的界限,词类的界限,各种句子成分的界限,划分起来都难于处处‘一刀切’。这是客观事实,无法排除,也不必掩盖。但是这不等于说一切都是浑然一体,前后左右全然分不清,正如中高纬度地方不象赤道地方昼和夜的交替在顷刻之间,而是黎明和黄昏都比较长,但是不能就此说那里没有昼和夜的分别。积累多少个‘大同小异’就会形成一个‘大不一样’。这是讨论语法分析问题的时候须要记住的一件事。
汉语有没有形态变化?要说有,也是既不全面也不地道的玩意儿,在分析上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由于汉语缺少发达的形态,许多语法现象就是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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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汉语缺少发达的形态,因而在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往往难于根据单一标准,而是常常要综合几方面的标准。例如不能只凭一个片段能否单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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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它是不是一个词,不能只凭一个词能否跟数量词组合决定它是不是名词,不能只凭一个名词在动词之前或之后决定它是主语还是宾语,如此等等。既然要综合几方面的标准,就有哪为主哪为次、哪个先哪个后的问题,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其间可能有这个较好那个较差的分别,很难说这个是绝对地是,那个是绝对地非。这是研究语法分析问题的时候须要记住的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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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疑难的)名词、动词、形容词的时候。有时候它又有‘启发’的作用,例如在调查哪些形容词能受程度状语修饰的时候,又如在区别不同种类的宾语的时候。至于一个‘语法实体’(一个词类,一种句子成分)归纳出来之后,不能光有一个名目,不给它一点意义内容,那就更不用说了。传统语法在一定程度上利用意义,可是对于如何利用,又如何控制,没有很好的论述,这是它在理论方面的弱点。但是跟结构主义语法的拼命回避意义、一头钻进死胡同比起来,不失为聪明;跟转换语法的明明从意义出发、却矢口否认比起来,不失为老实。
下面分三章分别谈单位、分类和结构三方面的问题。
在语法分析上,意义不能作为主要的依据,更不能作为唯一的依据,但是不失为重要的参考项。它有时候有‘速记’的作用,例如在辨认一般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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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片段:结构就是由较小的片段组合成较大的片段的方式。所以,要做语法结构的分析,首先得确定一些大、中、小的单位,例如‘句子’、‘短语’、‘词’。
中国的传统的用语是‘字’和‘句’。再上去就是‘章’和‘篇’,按照现代的学科分工,已经不在语法论述的范围之内了。传统的‘字’,既指书面上的一个个方块字,也指说话里边的一个个音节,不管它在多大程度上独立地起表达作用。传统的‘句’指说话和读书的时候两个停顿之间的一个片段,不管意义上是否告一段落。用传统的‘字’和‘句’来分析古汉语的语法结构,也许还可以试试,用来分析现代汉语,显然行不通了。现在用‘词’和‘句子’来代替‘字’和‘句’,‘词’比‘字’大,‘句子’比‘句’大。多少跟‘字’相当的单位,现在管它叫‘语素’;多少跟‘句’相当的单位,有的管它叫‘小句’、(分句),有的管它叫‘短语’(词组)。讲西方语言的语法,词和句子是主要的单位,语素、短语、小句是次要的。(这是就传统语法说,结构主义语法里边语素的地位比词重要。)讲汉语的语法,由于历史的原因,语素和短语的重要性不亚于词,小句的重要性不亚于句子。
二 单 位
对语言进行语法分析,就是分析各种语言片段的结构。要分析一个语言片段的结构,必须先把它分解成多少个较小的片段,这些小片段又可以分解成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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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用语素好些,因为语素的划分可以先于词的划分,词素的划分必得后于词的划分,而汉语的词的划分是问题比较多的。(这里说的‘先’和‘后’指逻辑上的先后,不是历史上的先后。)语素有三方面的问题:大小问题,异同问题,以及与汉字对应的问题。
语素。最小的语法单位是语素,语素可以定义为‘最小的语音语义结合体’。也可以拿‘词素’做最小的单位,只包括不能单独成为词的语素。(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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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的语素,单音节的多,也有双音节的,如疙瘩,逍遥,还有三个音节以上的,如巧克力,奥林匹克,都是译音。有很多双音节,里边是两个语
素还是一个语素可以讨论,例如含胡(比较含混,胡涂),什么(比较这么,那么,怎么)。这是语素大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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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思联不上,就得算几个语素。例如公有共同、公平等意思,又有公[侯]、公[婆]、公的[母的]等意思,这两组意思联不上,得算两个语素。有时候,几个意思联得上联不上难于决定,例如快速、锐利的快和愉快、痛快的快。这是语素异同问
一个语素可以有几个意思,只要这几个意思联得上,仍然是一个语素,例如工有工作、技术、精巧等意思,都联得上,只是一个语素。如果几个意
这两个问题都可以说是‘一个还是两个?’的问题,不过前一个是一根绳子切不切成两段的问题,后一个是一根绳子掰不掰成两股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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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认语素跟读没读过古书有关系。读过点古书的人在大小问题上倾向于小,在异同问题上倾向于同。大小问题如经济,一般人觉得它跟逻矍一样,
不能分析,读过古书的人就说这是‘经世济民’的意思,经和济可以分开讲,是两个语素。异同问题如书信的信和信用、信任的信,一般人觉得联不上,念过古书的人知道可以通过信使的信(古时候可以单用)把前面说的两种意思联起来,认为信只是一个语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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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素和汉字。汉语的语素和汉字,多数是一对一的关系,但是也有别种情况。语音、语义、字形这三样的异同互相搭配,共有八种可能:两同一异
的有三种,一同两异的有三种,全同的和全异的各一种。
(音) (义) (形) (例) (语素) (字) 同 同 同 圆 1 1
同 同 异 園、园 1 1(异体字) 同 异? 同 会合会能 2 1(多义字) 异 同 同 妨fāng~fáng 1 1(多音字) 异 异* 同 行xíng~háng 2 1(多音多义) 异 同 异 行、走 2 2(同义字) 同 异 异 圆、園 2 2(同音字) 异 异 异 圆、方 2 2
以上所说三个问题的情况,都是在一定程度上简单化了的。实际情况比这复杂,疑难问题是不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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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有联不到一块的几个或几组意义,联得上的仍算‘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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