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转向”有着现实的依据,但更宏观地看,笔者认为仅仅看到这两种转向还不够,还应当挖掘这两种转向的共同动因。所谓“语言学转向”和“图像转向”,其实都是向信息和传播转向,因为语言和图像的本质都是记录、对话和交流,只是方式不同而已;语言、图像都是信息、都是传播,都是信息和传播的方式或内容。周宪在谈到“语言学转向”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有学者提出,“语言学转向”发生在18世纪的德国,海曼、赫尔德尔、洪堡就是这一转向的先驱。20世纪又经历了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人的发展,一直到阿佩尔、哈贝马斯等人,形成了一条线索明晰的语言学转向。这个转向的核心在于强调语言的世界开启层面,强调语言的交往功能而非认知功能。⑥
如果说语言学转向在某种程度上,“强调语言的交往功能而非认知功能”,那么在笔者看来,“图像转向”肯定同时强调图像的传播功能和认知、审美功能。海德格尔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指出:“从本质上看来,世界图像并非意指一幅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指世界被把握为图像了。……世界图像并非从一个以前的中世纪的世界图像演变为一个现代的世界图像;毋宁说,根本上世界成为图像,这样一回事情标志着现代之本质。”⑦“世界被把握为图像”,标志着现代之本质。这是海德格尔对现代世界的独特认识,也是它对图像引起的人们思维方式变化的哲学概括。正如周宪所言,“比较而言,图像比语言更有效和更有力地塑造了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看法。当代视觉文化中各种复杂的图像或影像形式的爆炸性发展,必然对当代人的主体性、意识形态和认知方式产生着越来越深刻的影响。”⑧显然,没有图像的传播,就很难谈得上“世界被把握为图像”。“当代视觉文化中各种复杂的图像或影像形式的爆炸性发展”,当然是指图像和影像的大规模、普遍性传播。据此,我们可以把“语言学转向”和“图像转向”统一概括为“信息—传播转向”。也就是说,哲学的第二次转向,到“语言学转向”并未彻底完成,“图像转向”达成之后才算最后完成,甚至可以说“互联网哲学”或“互联网思维”达成之后才算最后完成。仅仅分别看到“语言学转向”和“图像转向”还不够,把它们割裂开来或对立起来更缺乏整体观念和联系思维。
其实,国外已经有学者发现了哲学的信息转向趋势。当代信息哲学的问世,提出“信息转向”(informationturn)的初衷就是强调信息的基础性地位。美国特拉华大学认知科学与哲学系的亚当斯(FredAdams)教授甚至认为,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由于科学的信息论引起哲学问题,哲学已经开始了信息转向。瑞典马拉达伦大学的斯诺克科维奇(GordanaDodig-Cmkovic)也提出科学哲学的范式向信息哲学转移的趋势。弗洛里迪不仅提出哲学的“信息转向”,而且还大胆地预言信息哲学可能成为新的“第一哲学”(philosophiaprima)。⑨笔者还要补充说,从时间上看,信息转向与传播转向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这并非偶然,因为信息需要传播,传播的内容只能是信息,信息与传播二位一体。
还要明确,哲学的“信息转向”和“图像转向”是现时世界信息和图像传播越来越强势而引起的,是哲学的与时俱进,哲学自身发展的逻辑要求倒在其次。显然,信息和传播已经成为哲学关注的极其重要的对象。由此看来,哲学家研究信息学、传播学和信息学者、传播学者以哲学思维方式看待信息与传播问题,是这种转向所需,也是学科交融所需。
其实,哲学的两次转向有着内在的逻辑关联。本体论关注世界是怎样的;认识论关注人对世界的认识是否可能;语言学和图像转向关注人是通过何种方式认识和描述(传播)世界,以及这种认识和描述是否准确。具体说就是,人是通过语言和图像来认识和描述世界的,语言和图像在相当程度上能够认识和描述世界,但语言和图像在认识和描述世界时也有其局限性。不难理解,语言和图像这一“信息—传播转向”是对哲学本体论和认识论的继承和深化,因为认识世界需要信息和传播。
随着图像的大量传播,有人对世界的现实感产生了怀疑。美国学者詹姆逊说:“不管对柏拉图的解读是怎样的,我认为后现代主义文化正是具有这种特色。形象、照片、摄影的复制、机械性的复制以及商品的复制和大规模生产,所有这一切都是类像。所以,我们的世界,起码从文化上来说是没有任何现实感的,因为我们无法确定现实从哪里开始或结束。”⑩从文化上来说,文化正是对现实物质世界的反映,何以会“没有任何现实感”呢?现实从物质世界开始,如果有结束也只能在物质世界中结束。商品的复制和大规模生产能离开物质吗?我们不能在滚滚而来的图像面前丧失理性思维,不能割断图像世界与真实现实世界的源和流的关系。从本源意义上说,世界本来就是实体的、具体的物象构成的。物象就是客观事物及其形象,它有质量、形状、颜色、声音、气味,因而是具体可感的。语言和文字的发明是为了描述这个丰富多彩的物象世界,图像的发明和传播也是为了描述这个丰富多彩的物象世界。
维特根斯坦是现代语言哲学转向的重要代表人物。维特根斯坦前期的哲学思想被概括为图像论。图像论是基于世界是实体而存在的,世界的实体是图像存在的前提之一。维特根斯坦在其著作《逻辑哲学论》中认为,“图像是实在的一个模型”“图像即是一个事实”“只有事实才能表达意义”。
三、身体转向及其传播意涵
语言、图像与身体密切相关。身体承载着语言,也构成大部分图像。在这个意义上,向语言转向、向图像转向和向身体转向,都是向传播的转向。
(一)身体转向
差不多于语言学转向和图像转向的同时,在思想和哲学领域还出现了身体转向,它首先发生在西方。20世纪,西方社会学以及哲学研究开始大量出现“身体”这个话题。在西方,作为非理性主义对理性主义突围的“身体”话语的凸显或身体转向,可谓哲学现代性转向的重要标志。克里斯·希林(ChrisSchilling)在《身体与社会理论》(TheBodyandSocialTheory)中指出:“身体已经进入了学术分析的核心,反映出它在社会和文化维度上的重要意涵。他还说:“身体倾向于越来越成为现代人自我认同感的核心。”
在学界,已经形成身体社会学(sociologyofthebody),身体社会学成为独具特色的社会学研究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