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语文讲义 王先霈主编《大学语文》
3 印第安人营地（海明威）
【作者介绍】
厄纳斯特·米勒尔·海明威（1899-1961）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富有传奇色彩和独特个性的杰出作家，通常把他称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迷惘的一代”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失落与困惑的一代，这个概念出自美国女作家斯坦因。斯坦因是现代主义的先驱之一，20年代住在巴黎，主持文学沙龙。纪德、毕加索、庞德、艾略特、海明威都是常客。海明威与她有几年交往，后来发现她是同性恋，有些厌恶，斯坦因也看不惯海明威萎靡不振、不思进取、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训斥海明威：“你们这些在战争中当过兵的年轻人都是一样。你们全都是迷惘的一代”。后来海明威创作《太阳照样升起》的时候，在书的扉页引用了斯坦因教训他的那句话：“你们全都是迷惘的一代。”从此，“迷惘的一代”成为文学词典中一个专门词条，文学史考试经常用来作名词解释。（参见吴晓东《从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纪的小说和小说家》第112-113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
海明威出生于美国伊利诺斯州芝加哥附近的橡树园镇。父亲是当时的一名著名医生，业余时间喜欢带孩子外出狩猎、运动、垂钓，以培养他们的“男子汉”的兴趣和性格；而母亲则喜爱音乐和绘画，希望把海明威培养成循规蹈矩、有文化教养的上流社会的一分子。在父母之间的这场争夺战中，多半是父亲一方获胜，但从海明威的一生来看，母亲所赋予他的一些艺术素质在他身上也有明显的痕迹。然而他性格中从小就有许多方面已经超越了父母，如勇敢和坚忍不拔的精神，倾心于在大自然中悠然独处，愿干出大力流大汗并富有刺激性的事情，特别爱吃捕获的猎物，等等。
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爆发的第三年，美国宣布参战，海明威立即报名志愿入伍，但因眼疾未被接受。海明威以优异成绩中学毕业后，违背父亲的意愿，未去上大学，而去了《堪萨斯城明星报》当见习记者。报社对文体风格的要求很严，有110条明文规定，首要的一条是“要简短明快”，“避免使用形容词，特别是过分的形容词”。这种训练使海明威在日后的文学创作中形成了一种特有的明快风格。
战争始终吸引着海明威。1918年5月，海明威虚报年龄，终于领到了红十字会救护队发给的军装，并被授予中尉军衔到了意大利前线担任救护车队司机。有一次海明威因冒着枪林弹雨去抢救以为伤员，自己也负了伤，但他还是背着伤员爬回了战壕，表现出无比的勇敢。但他的膝盖被打碎了，人昏了过去，被抬到野战医院治疗，前后动过12次手术，取出了237块弹片。康复后，他重返战场，不再当司机，而成为一名驰骋疆场、冲锋陷阵的战士，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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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大战结束后，他于1919年登上故土，带回了意大利政府授予的三枚奖章：十字军功章、银质奖章和勇敢奖章。但海明威心里明白，这次战争也使他带回了精神上的深刻创伤和严重的失眠症。他只要一闭上眼睛，那炮弹的轰鸣声和伤员的痛苦的号叫声就会立即让他尖叫着惊醒过来。他把这一切都凝聚在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和《永别了，武器》等作品之中。
海明威在家里住了不长一段时间，就去了加拿大，担任《多伦多明星周刊》的特写作家。这次他可以自由地选择题材，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来，外加一些适合于主题的幽默和悲怆，得到主编的大加赞赏。1921年回到美国，继续为一些报刊撰稿，并同哈德莉·理查逊结婚。著名作家安德森与他们是近邻又是好友，安德森劝海明威夫妇去欧洲，可以就近观察欧洲急变的政治风云。1921年，海明威以《星报周刊》驻欧记者的身份偕妻子去了巴黎，开始了他的“巴黎学艺”的时期。
在巴黎，经安德森介绍，海明威认识了意象派诗人庞德、散文作家斯坦因、爱尔兰作家乔伊斯及其他一些作家、记者和出版商。海明威在晚年所写的回忆录《流动的宴会》中说道，20年代出巴黎学艺时期无疑是决定他一生的关建中的关键。流传久远的“迷惘的一代”的称谓，就是这一时期斯坦因对青年作家海明威说，后来“迷惘的一代”成为海明威的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一书的扉页题词。
1922年5月，海明威去意大利旅行，在此期间，他会见过墨索里尼，成为最早报道这位黑衫党党魁的通讯记者之一。9、10月间，海明威又受命去了中东和瑞士洛桑采访土希战争和解决土希领土争端的国际和平会议，并同时为国际新闻社和宇宙通讯社撰稿，连续写出了不少出色的电讯。后来，他还去过德国，报道过法德在鲁尔地区的冲突。他一年中行程万里，采访过各类人物。记者生涯无疑一而再地挑起了他的猎奇心理，锻造了他的强壮体魄，磨练了他的简约文风，并为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素材。
20年代是海明威文学创作的早期，但他已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里》（1925）和《没有女人的男人》（1927）以及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1926）和《永别了，武器》（1929）等。
《没有女人的男人》是海明威的第二个短篇小说集，其中名篇有《打不败的人》、《五万大洋》、《杀人者》等，创造了一系列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硬汉性格”，弘扬“务必当个强者”的信念，对美国的通俗文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1927年，海明威离开欧洲回国，后迁往古巴。他常去各处狩猎，并经常出海捕鱼。30年代，他还去过非洲围猎，两次飞机失事，受了重伤。他根据非洲的见闻和印象写了游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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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的青山》（1935）和《乞力马扎罗山的雪》（1936）。
1936年，佛朗哥在德意法西斯的直接参与下发动内战。海明威积极参加了保卫西班牙共和国的声援运动，并捐款购买救护车等支援共和政府。1937年，他以北美报业联盟记者名义先后四次奔赴西班牙内战前线，报道西班牙人民的英勇事迹，并拿起武器参加了战斗。1938年，他为影片《西班牙大地》撰写解说词，并写了赞扬共和战士的剧本《第五纵队》。1939年回到古巴，在哈瓦那郊区创作了以西班牙内战为背景的著名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1940）。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海明威任随军记者，并亲自到前线作战。1941年，他前往中国前线采访，拜见过蒋介石和周恩来。1944年他随美军第四步兵师在法国诺曼底登陆，并率领一支游击队到巴黎凯旋门一带同德军作战。盟军攻打巴黎时，他先于正规部队入城。由于他不顾记者不得参加战斗的禁令，曾被捕，成为轰动一时的“海明威事件”。后经艾森豪威尔下令获释，所以他经常戏称巴黎是他解放的。1947年，海明威因战时报道的功绩而获得了铜星勋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海明威进入创作的后期，其代表作是中篇小说《老人与海》（1952）。海明威《老人与海》写一个古巴年迈的渔夫连续八十四天捕不到鱼，好不容易逮到一条马林鱼，却被鲨鱼吃掉了。作品体现了不怕失败的硬汉精神。“人可不是造出来给打垮的。可以消灭一个人，就是打不垮他。”书中的这段话已成为传世名言。1954年，海明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表彰他“精通叙事艺术”和“在当代风格中所发挥的影响”。
瑞典文学院常务秘书安德斯·奥斯特林在《授奖词》中说，海明威“能把一篇短小的故事反复推敲悉心裁剪，以极简洁的语言，铸入一个较小的模式，使其既凝练，又精当，这样，人们就能获得极鲜明、极深刻的感受，牢牢地把握它要表达的主题。往往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艺术风格达到极致。《老人与海》（1952）正是体现他这种叙事技巧的典范。这篇故事讲一个年迈的古巴渔夫在大西洋里和一条大鱼搏斗，给人以难忘的印象。作家在一篇渔猎故事的框架中，生动地展现出人的命运。它是对一种即使一无所获仍旧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的讴歌，是对不畏艰险，不惧失败的那种道义胜利的讴歌。故事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在我们眼前渐渐展开，一个个富有活力的细节积累起来，产生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作为这个时代伟大风格的缔造者，海明威在二十五年来的欧美叙事艺术种有着重大的意义。这种风格主要表现为对话的生动和语言的交锋。”“他喜欢把心理的思索留给读者。在他看来，给读者以自由可以引发他们自发地观察和思索。”（董衡巽xùn等译：《老人与海》“附录”第358-360页，桂林：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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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一生脑震荡达十余次之多，肝、腰、下脊椎都有严重的内伤，并患高血压、糖尿病、视觉重叠症和罕见的“铁质代谢紊乱症”。由于不堪忍受多种疾病的折磨，他于1961年7月2日用猎枪自杀身亡。
海明威一生的创作在现代世界文学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他以亲身参加两次世界大战的丰富阅历，描写和谴责了战争，撕下战争鼓吹者的一切假面具，并刻画了一代青年的迷惘情绪。他的作品洋溢着对劳动人民的爱，通过描写农人、村民、猎手、渔夫、拳师、斗牛士和记者，塑造和赞美了“硬汉形象”，拓宽了文学创作中孤独、暴力、死亡的主题，探索了暴力的多义性。他探索艺术创作的新途径，使现实主义在开放性的兼容并蓄中获得了新的光彩。他是简约有力的散文文体的大师，“把附着于文学的乱毛剪了个干净”，采用简洁、清新、通俗、达意的文字，使作品明晰流畅，引起了一场“文学革命”，影响甚为深远。（参见朱维之、赵澧主编《外国文学简编（欧美部分）》第455-465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4年第3版）
【作品解读】
1972年，纽约斯克利布纳父子公司编辑出版了海明威的《尼克·亚当斯故事集》。海明威研究专家菲利普·扬为此书写了序，并把这些短篇故事按主人公尼克的成长过程为时序加以编排。这本书一共收了24篇，主要取自三个短篇小说集，其中取自《在我们的时代里》（1925）八篇，取自《没有女人的男人》（1927）五篇，取自《胜者无所得》（1933）三篇，其余八篇是从未发表过的。
尼克故事的价值，最惹人注意的一点是尼克与作者有着几乎同样的经历。尼克的父亲也是一个医生，尼克幼时随父亲捕鱼或者出诊（《三声枪响》、《印第安人营地》）。尼克像海明威一样，每年夏天到密执安北部湖区避暑，接触过许多印第安人（《十个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搬走了》），喜欢钓鱼、打猎，还因为违章狩猎出过事（《最后一片净土》）。许多故事写他少年时代与朋友的交往，接触社会，渐渐地意识到并接受人世的复杂和残酷。尼克同一些朋友一起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登陆前后》），像海明威一样在欧洲受了伤（《“尼克靠墙坐着”??》、《穿越雪原》），痛定思痛，又酿成精神上的创伤（《现在我躺下》、《大双心河》）。回国之后，他结了婚（《结婚之日》），有了孩子（《等了一天》、《两代父子》）；他想当作家，也当上了作家（《写作》）。
海明威塑造尼克这个形象时，无疑利用过自己青少年时代的某些经验，所以在尼克身上隐隐约约看得出海明威的面影，但是尼克的经验决不是海明威经历的直接产物。恰恰是它们之间的差异，也就是在海明威塑造尼克时那些非自传性部分，显示出尼克故事的重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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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创作。有创作经验的同志告诉我们：“创作的一个重要成分是想象，经验好比黑暗里点上的火，想象是这个火所发的光；没有火就没有光，但光照所及，远远超过火点儿的大小。创造的故事往往从多方面超越作者本人的经验。”（杨绛：《记钱钟书与〈围城〉》，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最后一片净土》是一个例子。
这篇小说写的是尼克中学时代违法打猎的故事。手稿中，小说还没有写完，也没有标题（目前这个标题是海明威夫人玛丽·海明威加的），不知海明威原意是想把它写成一部长篇还是中篇。就已写成的部分看，经验与想象之间的差距是极大的。据传记记载，海明威16岁的时候随家去乡间，一天同妹妹珊尼（11岁）在墨德湖边郊游，海明威看见“一只蓝色的大苍鹭，一时冲动，一枪把它打了下来”。猎场看守人史密斯的儿子发现这只死鸟，查问海明威，海明威撒了谎，接着躲在朋友家里，后来又逃到叔叔的农舍，但史密斯并没有因此放松追查。一天夜里，海明威偷偷回家一次，拿了些食物，又躲了起来。他父亲知道以后，从城里写信叫海明威主动去承认罪错，但说明并非知法犯法。海明威去法院，付了15元的罚金。这个经验给海明威留下深刻的印象。传记作者倍克尔继续写道：“年龄大了之后，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越来越膨胀”，“到了五十几岁的时候”，“他居然告诉别人说，当时有两个猎场守卫追捕他，追遍了整个密执安州，他差点儿进了自新学校”。（卡洛斯·倍克尔：《海明威生平故事》，纽约斯克利布纳公司，1969年版）“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越来越膨胀”，大概不是记忆上的差错，而是一个艺术生命体的形成，从现实世界到艺术世界的起步工程。
在这个艺术世界里，海明威想象尼克在举枪瞄准一只雄鹿的时候原想只擦破它的一点皮。这就突出了少年的幼稚与无辜。海明威想象那两个看守人都是坏家伙，一个叫“烂疮脸”，一个叫“蹩脚佬”，他们自己不干净，却兴师动众，骑马携枪去追捕一个小男孩。这一下把尼克从肇事者转移到受害者的地位。海明威想象出女佣人苏珊、派克尔太太、派克尔先生等好人，他们明里暗里支持、保护尼克。这就形成一个冲突的框架结构：以同情为中心的善良的一方对抗以惩罚为中心的邪恶的一方。海明威又想象妹妹陪哥哥一起逃跑，躲藏在开伐中的原始森林里：他们钓鱼、打鸟、用餐、读书，似懂非懂地谈论成人的事：恋爱、婚姻、法律和暴力。这就纳入了海明威小说以男主角为中心、女主角围着他转的格局。
在海明威的想象中，尼克的父母亲对儿子的命运是不关心的，不像海明威出事那一次，母亲抵挡守卫人保护儿子，父亲出主意。尼克的父亲没有出场，母亲患头痛病，还同意两个追捕者在家里吃住等尼克回来。这使人想起马克·吐温笔下的哈克，没有母亲，只有酗酒打骂的父亲。他们都成了为社会环境所迫逼的逃亡者。尼克和妹妹就像哈克和黑人吉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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