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语文讲义 王先霈主编《大学语文》
到大自然去寻求自由。这个主题是美国文学的“咏叹调”，为历代文学作家所歌诵。海明威超越了狭隘的个人经验，把我们带入了一个不见尘世烦恼的自由世界。（参见董衡巽《从尼克故事到〈老人与海〉》，《老人与海》第1页，董衡巽等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
海明威最得心应手的是写对话。批评家们指出海明威有一副极为敏感的耳朵，能够辨别人们谈话中极为细微的差别，而且善于使用一种“风格化了的口语”表现出来。他从亨利·詹姆斯那里学到对话的戏剧化，但不像亨利·詹姆斯需要用这么多的“舞台指示”来说明对话的背景、说话人的思路和姿势，相反，他可以用对话来暗示背景、说话人的思路、说话时的神情。一句话，用对话来代替叙述。
在尼克故事中，许多篇的对话都有其特殊的妙用。《印第安人营地》中，医生自夸手术成功，与产妇丈夫因害怕而自杀形成对照，乔治反讽式的恭维又起了“旁观者清”的作用，结果医生的自夸反倒成了“当局者浑”的戏剧性的自我暴露。《十个印第安人》中，酒醉倒在公路上的印第安人只有九个，第十个是谁呢？原来是尼克的女友。她是怎么倒在地上的呢？尼克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跟弗兰克·瓦思本在树林里。我是偶然遇上的。他们在一块儿好久了。”尼克追问：“他们快活吗？”父亲回答：“我想是快活的。”于是尼克想“我的心碎了。”这里，对话起了许多文字才能叙述清楚的人物的醒悟。
《杀人者》的对话写得最有光彩。小说写两个杀手来到一个餐馆等待一个拳击家，准备在他进餐馆时把他杀掉。译成中文才八千字的小说一共写了七个人物，背景是淡化了的，性格不作分析，心理反应不着一字，全靠对话中的细微之处传达主题的信息。也就是说，“八分之七”由读者自己去填补。
先看两名杀手一进餐馆说的头两句话： ?你们吃什么？?乔治问他们。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说。?你想吃什么，艾尔？? ?我不知道，?艾尔说。?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有这样来用餐的么？这是第一个暗示，说明他们不是来用餐的。接着点菜：
?我要一客烤嫩猪肉，配苹果酱，外加土豆泥。? ?来一客炸鸡肉饼，加青豆、耐油汁，再配土豆泥。?
这也蹊跷。先是“不知道想吃什么”，这会儿却点的这么具体、精确，又明明不是吃正餐的时间，可见他们不但不是来吃饭的，而且存心找岔。听他们责问：
?那你为什么写在上面？?
?我们要的都是晚上的菜，嗯？你们就是这样干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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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他们捆绑黑人厨子和尼克，安排乔治的位置，为杀人准备。这些几乎全用对话表现。在对话中，他们一口一声“聪明的小伙子”，反复使用，达二十五次之多。我们丛中看得见说话人的神态。举四个例子：
?你这小伙子挺聪明，是不是？?
?你说，聪明的小伙子，你看要发生什么事？? ?像你这样聪明的小伙子，多看电影有好处。? ?你应该去赌赛马，聪明的小伙子。?
第一句是艾尔对侍者乔治说的，也是第一次出现这个称呼。可以相见，艾尔大概是歪着脑袋，一脸奸笑。我们在填补时，不妨加上“挖苦地问道”。第二句是另一个杀人麦克斯在布置杀人现场时说的。麦克斯怎样把双手叉在胸前，斜着眼，洋洋得意地挑逗??这副神态跃然纸上。第三句话也是麦克斯对乔治说的，进一步暗示他们的来意。如果不吝啬文字的话，可以加一句“电影里不是有不少凶杀镜头吗？你多看看电影就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第四句话是麦克斯临走时对乔治说的。如果用叙述法，文字就多了。要写明：过了时间，安德瑞森今晚不回来了，他们空等了一场；这场凶杀没有发生在乔治负责的餐馆里，这是乔治运气好，这么好的运气去赌赛马准能赢钱等等。在这些对话中，“聪明的小伙子”分明起了说话人挖苦、挑逗、自得、嘲弄等作用，增添了对话的色彩感。（参见董衡巽《从尼克故事到〈老人与海〉》，《老人与海》第9-12页，董衡巽xùn等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
专栏3-1：
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是大大的有名，几乎广为人知。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最早是在一部关于斗牛的专著《午后之死》中提出的，以后又不断加以阐发。所谓的?冰山理论?是海明威把自己的写作比作海上漂浮的冰山，用文字表达出来的东西只是海面上的八分之一，而八分之七是在海面以下。海面下面的部分就是作家没有写出的部分，是省略掉的部分，但这一部分读者却可以感受到，好像作家已经写了出来似的。联系到海明威的短篇创作具体分析，?冰山理论?有两个层面的含义。
1.简约的艺术
所谓?简约的艺术?，即删掉小说中一切可有可无的东西，以少胜多，像中国水墨画技巧，计白当黑，没有着墨的空白处似乎比浓墨重彩更有韵味。不要铺陈，不要八分之八，而只要八分之一。美国学者贝茨在《海明威的短篇小说》一文中认为，这种简约在语言上表现为删掉了小说中几乎所有的解释、探讨，甚至议论；砍掉了一切花花绿绿的比喻；剥下了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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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詹姆斯时代句子长、形容词多得要命的华丽外衣：?他以谁也不曾有过的勇气把英语中附着于文学的乱毛剪了个干净。?（贝茨：《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海明威短篇小说选》第319页，鹿金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版）这些英语文学的乱毛被海明威收拾得最利索的是形容词。形容词过多是19世纪末以亨利〃詹姆斯为代表的小说家带给英语文学的一大灾难。
2.?经验省略?
这个概念我是借用小说家马原的。马原认为?冰山理论?的更内在的质素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经验省略?。他指出开始许多评论家把海明威的省略与传统的留空白理论等同起来，以为这是一种含蓄手法的运用，言有尽而意无穷，其实这是一个大大的失误。传统的省略方法很类似于删节号的作用，它省略的是情味和韵致；而海明威省略的则是完全不同质的东西——实体经验。马原的论述很精彩，但他所谓的?经验省略?，我理解实际上并不是把实体经验省略掉了，海明威省略的其实是我们凭经验可以填充、想象的部分，因此，这种省略技巧就是最大限度地调动了读者的经验参与，使读者觉得作家很信任自己的理解力和经验能力。在这个意义上，海明威等于把冰山的八分之七空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凭经验去填充。而以往的小说家如果是现实主义者就把什么都告诉你，喋喋不休，不厌其烦，不留空白；如果是浪漫主义者就拼命调动读者的情绪，拼命煽情。海明威也在调动，他调动的则像马原所说，是经验。这肯定是一种新的小说美学。
——吴晓东：《从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纪的小说和小说家》第114-120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
专栏3-2：
从我的阅读经验和生活经验出发，我想海明威的男人哲学包含这样几个方面： 海明威第一部长篇《太阳照样升起》是他特别出名的一部小说，小说的男主人是性无能，他曾在战争中受伤，从此丧失了性能力。他有一个情人，两人特亲密，特别情投意合，但就是做不了性事。这个男人有一个说法特别好，我经常会向别人引用这个说法。他的情人有一次很哀伤地跟他说，她说我们俩在一起这么愉快，可是我们单单不能做好那件最愉快的事情。然后那个男人说，想一想不是也很好么？
我称之为?想一想哲学?，这是非常高级的哲学。你仔细想一想，我们跟世界的关系，真正有趣的事情真的是绝大部分都在?想一想?之中。我们能做什么？在座的男性公民，我想几乎每一个都有各自喜欢的偶像式的女性，可能大部分是电影明星、封面女郎这些。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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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从来不崇拜谁，这话很虚，比较实在的说法是他可能从来不表示崇拜谁，而不是崇拜不崇拜的问题。男人见到美女，觉得悦目，觉得喜欢，这是天经地义的。反过来说也一样，在座的女孩子们肯定各自心里也有特别中意的偶像式的男人，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们还小，假如现在课堂里大部分是成年人，我就愿意问这些成年人：你们谁有机会和你们内心的异性偶像做你最高兴的事情呢？谁有机会？——这个机会无疑是非常非常之渺茫，简直就像买彩票中五百万这种微乎其微的发生几率。实际上我们绝大多数人，不是靠理想变成现实来立世一生，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靠的是?想一想哲学?。尤其男人们，在座有半数是男性，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不如意的时候就提醒自己一下：?想一想不是也很好么？?
海明威的男人哲学中还有一个方面，我称之为?退一步哲学?。这都是我自己总结的，不是海明威说的，也不是海明威的人物说的。海明威有一篇小说《五百万》，是很杰出的一个短篇，但是知道的人可能并不多。小说是写拳击手的故事，我们知道很多拳击手比赛都带有博彩性质，小说男主人公是个享有盛名的拳击手。在一次比赛中，他却买了对手赢。比赛前舆论普遍都对他看好，买他赢的人肯定大大超过买他输的人，他就抓住人们的这种心理，反过来买自己输。但作为拳击手，他还有职业道德，他不想打一场假的比赛，而是努力去打这场比赛。比赛的最终结果是，男主人公如愿以偿，他被打败了，但非常惨烈。比赛完了之后他下了拳击台，他跟一个和他相关的人说，我里面都被打坏了。你可以想象一下他受到的创伤之重——里面都被打坏了。
海明威一辈子写的几乎都是硬汉，硬汉是海明威的主题，但是海明威也写过像《五百万》里拳击手这样卑劣的男人，也写过像麦康伯这种怯懦的男人。男人都崇尚硬汉，男人都希望自己是硬汉，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做硬汉遭罪呀，着实不容易，做硬汉非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当我看到海明威的小说《五百万》，还有《麦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我就想到曾经有一个朋友反复向我提及的?退一步哲学?。?退一步哲学?对男人的一生会特别有意义。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里江山。退一步，只消退一步。为什么？人这东西才怪呢，你往前的时候他也往前，你退一步的时候，他也许没像你一样退步，但是他会因此止步不前，原来推动他向前的那种力量马上会因为你退一步形成消解。
我作为一个在上海的东北男人，我就乐意探讨东北男人和上海男人的区别。人们经常说东北男人没上海男人实际，在很多小品里也可以看到嘲笑、挖苦上海男人的这种姿态，看上去好像很开心，把他们所不屑的上海男人嘲弄了一番。但是我要说，上海男人这种?退一步哲学?真的是生存之道，是最有效的生存之道。面对强势不正面对抗，所以上海男人就很少挨揍，将要被揍的时候他已经服软了，不会当面吃亏，尽可能避免伤害，尽可能不吃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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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人碰到这种事就会比较惨烈，偏要嘴硬，打不过人家也要打，挨一顿好揍，最后自己还是一点辙都没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有点欣赏上海男人，至少他们知道怎样有效地生存，而?有效生存?不正是人类始终面对的最大课题吗？我们为什么要强身健体，为什么要发展医药，不正是为了更有效地生存么？我们总是希望活得尽可能长一点，少灾少难，尽可能顺畅一点，上海男人的这个哲学从终极意义上说，的确符合人类的生存哲学。
和?退一步哲学?相对应，还有?斗气哲学?。很多有成就的男人，是因为他们不服输，因为他们要显得比别人强，其实最初就因为斗气，促使男人朝某一件事拼命去努力。男人做很多事情都和斗气有关。海明威的《麦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讲了一个非常典型的男人斗气的故事。主人公麦康伯携带妻子，雇佣了职业猎手和土著仆役一起去打狮子。一看到真的狮子，就像我们古代?叶公好龙?那个寓言，麦康伯突然被吓坏了。他看到狮子扑过来时，居然转身就逃，当然狮子被猎手威尔逊打死了，但是麦康伯从此成了大家眼中的胆小鬼。首先他的妻子就对他好一顿奚落，当着别人的面冷嘲热讽，他尽管恼火，但还是强忍住了。紧接着发生了更不堪忍受的事情，妻子当着他的面称赞猎手威尔逊英军迷人，当晚他的妻子就上了威尔逊的床。经过这些事变和打击，麦康伯突然变成了一个人，?斗气哲学?使他脱胎换骨似的，后来他们去打野牛，麦康伯表现得异常勇敢，比别人都勇敢，简直有点拼命的意思。最后他的妻子，不知是有意无意一枪把麦康伯打死了。麦康伯就是因为自己的胆怯被别人轻视，尤其受到妻子轻视，是最不容轻视他的人轻视他了。他妻子的这种轻视对男人来说是致命的。妻子公然称赞另外一个男人，在当天就上了那个男人的床。这一下让一个怯懦的男人变成了一头雄狮，变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强者。最后麦康伯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永远地屹立在了文学的硬汉长廊之中。
——马原：《海明威的男人哲学》，见《阅读大师》第24-30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参考书目：
1.〔美〕海明威：《老人与海》，董衡巽等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 2.〔美〕海明威：《永别了，武器》，汤永宽等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3.董衡巽编选：《海明威谈创作》，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5年版。 4.马原：《阅读大师》，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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