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是颇知自卫，居七载而疾有瘳，户外就医之履恒满。及母氏殁，始负笈①以游，初三吴、既三楚、既梁宋、再后燕、赵、齐、鲁、云中、上谷、乐浪、玄菟②，足迹半天下，前后几二十载，而燕为最久。所至辱公卿折节、友朋纳交，虽固陋乏③声称，而刀圭之后，苟幸免过。其间或扩古人之秘，或剖近代之疑；或集众思，或信已意。不必标奇，要于对证；不必循轨，要于奏功。于心得而术验者，后不律而藏之箧笥④。然倥偬⑤遗忘者，不下十之六七。丁已冬，武选夷庚方君来京，携其伯兄天衢君，书索予曩⑥所集《伤寒杂证》等书，付剞劂⑦以广其传。嗟乎，仁人用心，固⑧宜以是汲汲。第予井蛙夏虫，不为藏拙⑨，抑亦以宋人不值周客、恐其什袭燕石⑩以终身乎？用(由)是姑出旧所录藏百有余条，仿昔人题曰：《医按》。求政大方，倘缴灵贶⑾得弹射斧斤之不弃，庶几入正鹄⑿而就准绳，则长公之大造乎哉！所集《伤寒杂证》，虽
⒀
能仅窥一斑，兹当牛马逐逐。未获完帙，请俟异日。如谓予不能读祖父书，而借此薄技以自解免（作解释），则予愧汗欲死，何敢言病，又何敢言医。 时天启元年春正月 ①负笈：背着书箱。形容所读书之多。 ②玄菟：古郡名，汉武帝置。辖境相当于我国辽宁东部及朝鲜咸镜道一带。后亦泛指边塞要地。 ③乏：明天启抄本作“之”。 ④箧笥：qiè sì 藏物的竹器（多指箱和笼）。 ⑤倥偬：匆忙。 ⑥曩：nǎng，以往，以前，从前的。 ⑦剞劂：Jī Jué，雕版，刻印。 ⑧固：明天启抄本作“因”。 ⑨藏拙：掩藏拙劣，不以示人，常用为自谦之辞。 ⑩什袭燕石：将物品层层包裹，形容十分精心、珍重地收藏物品。 什，形容多。 袭，重叠之意。 ⑾灵贶（kuang况）：神灵的护佑、恩赐。贶，赐与，赏赐。 ⑿正鹄：箭靶的中心，引申为正确的目标。 ⒀牛马逐逐：象牛马那样笃实勤恳，奔走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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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案》
新安 程 仑原仲父 著
方道大天衢父阅梓
论八篇
原道
医之云道大矣，至①矣！关系人死生，辅天地和气，明阴阳卷舒之体，达四时生化之机，穷经究理，溯本探源。今也不然，惟方授受。又曰：南人用药宜补益，北人用药宜攻击。此一偏之言，非通畅之论，是舍经论、重方书之流弊欤。南方土薄，体生柔弱；北方土厚，质禀刚强。地气使然。人之感疾虚实，岂若是分耶？今
②
之庸者往往蹈此，拘于方者不可以言至巧，又曷足以语道哉！盖天有八风之邪，伤形不伤气，宜泻不宜补；人有②六欲之情，伤气不伤形，宜补不宜泻。知其补者补之，知其泻者泻之，医之能事毕矣。抑有说焉：体弱者受外邪久，亦成虚；体厚者受内邪郁，亦成实。又在随时而变通。夫医者依也，依人性情也，依人寒热也，依人虚实也，依人土宜③也。医之为道，全在依人，最患执已见也。妙哉轩皇五方④之问，岐伯五治⑤之对，皆依土宜而变通焉。予性好医，千里命驾⑥，遇贱工什九（需解释），
⑦⑧
良工什一。巳酉来京，客有称利西泰聪慧而巧，洞医玄奥。予往造焉，西泰曰：吾国人病鲜有论脉者，惟取玻璃瓶溺之，映日观色，知五脏受病之从⑨来，用药一以攻伐，去毒为主。神矣哉！岐伯，诚天师也。西泰,西方之人,岐伯不曰。西方人多肉食，宜用毒药以去其积，此一方之治耳。西泰自谓天主之教，宏博无所不通，轻三教、小四方、包天地、握阴阳，然议论不出岐伯范围之内。非达理者何足以语医？又何足以称道哉！神农、轩辕，帝也；岐伯、伊尹，圣也；越人、仓公，贤也；长沙、梁公，卿相也。有其德有其位，咸藉此以济世。今之士大夫，往往亵此而不谈，所谈者未必皆深造达理之士。予曰：医道之不明不行，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①至：形容事物的尽善尽美。犹言最好、最高、最大。 ②有：原脱，据明天启抄本补。
③土宜：不同的土壤地气，对不同的生物各有所宜。《逸周书·度训》有云：“土宜天时，百物行治。
④轩皇五方：轩皇即黄帝轩辕氏。《黄帝内经》载有十三方，其中《素问》载八方，《灵枢》载五方，这是我国用方剂治疗疾病的早期记载，其中的某些方药，如今仍为临床所运用。 ⑤五治：治疗学名词。指治病的五种方法，即和、取、从、折、属等。 ⑥千里命驾：命人驾车，坐上车子到千里之外去寻访，形容情挚意殷。 ⑦巳：明天启抄本作“已”。
⑧利西泰：即利玛窦，被明末士人视为西方的儒者。 ⑨从：明天启抄本作“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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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脉
客有问脉之名义从何起乎？曰血肉为脉，又永①附肉而生，此作字立名之意。《难经》曰：“荣行脉中，卫行脉外”。荣者血也，非血颜色不能以华；卫者气也，非气周身不能以固。盖脉不可离血气而独存，血气非脉不能输脏腑、溉百骸也。何以见之？昼夜百刻，一万三千五百息，每息脉行六寸，计八百一十②丈；十二经络，血脉共长十六丈二尺五十度，周于身。人长则脉长，人短则脉短，人强则脉强，人弱则脉弱，人肥则脉沉，人瘦则脉浮，性急则脉急，性缓则脉缓，此一定之理也。又曰：公心明而理畅，博学而专精，历年且久，交游众多③，有异闻乎？今有人谈《太
④
素》脉者，手到则知名位、升沉、贫通、寿夭，一金之财，数酌之酒，莫不洞识。今子⑤能乎？曰：噫嘻！此世人好奇之过，邪术假脉以惑众耳。太素者，形之始也，如人有形即有脉也。合太始、太初、太玄、太极而言，今曰太素人名，张姓，又可笑之甚也。客曰：理全无乎？曰：否。有则有矣，非若此也。曰：愿闻其说。曰：愚意谓春为岁首，木为长生，肝脉为本，身木生火，心脉为子嗣。木克土，脾脉为妻财⑥；金克木，肺脉为官鬼；水生木，肾脉为生化之源，为父母可也。中和则吉，不及、欠顺、太过为殃。弦长则多寿，短促则身亡。若此，则理有之矣。今医家诳世⑦，非特《太素》一书，即王叔和脉诀，皆后人假托之辞也。客曰：举世谈医，皆宗脉诀；今称假托，其惑滋甚，请明以教我。曰：一言以证之，王叔和，晋太医令也。今脉诀所载者多七言俚歌，不知七言绝句为近体之诗，起自于唐，晋安得有此？不待辩而自明矣。《脉经》者，王氏之书也，非脉诀也。客曰：闻命矣。如子前所言人长脉长等语，一定理也，然亦有不同者乎？曰：同者，常也；不同者，变也。常者可必，而变者不可必。又曰：古云脉奇者多贵，有诸？曰：然。予历二十年于兹，诊奇脉有三人焉：马康庄太史左手脉从尺斜而上，熊极峰侍御左寸关脉全无，此奇而贵者也；平阳家叔祖自弱冠脉多歇至，寿跻八帙⑧。此又理之不可晓者，并书以俟博识⑨。
①永：明天启抄本作“脉”。 ②十：明天启抄本作“千”。
③交游众多：明天启抄本为“交游而众多”。
④贫通：指人的贫富贵贱。贫，贫穷，困厄。 通，通达，顺利。 ⑤今子：明天启抄本作“子今”，疑倒。
⑥妻财：此为命理学家用来分析八字的术语。古人在六爻预测中规定，克我者为官鬼，我克者为妻财。又规定男测财和婚姻皆以妻财为用神（财产和妻妾），女测官和婚姻皆以官鬼为用神（事业成就和丈夫）。由此看来，古人是把妻妾同财产一起视为被驱使的对象。而丈夫则成为除官府以外约束、管制女性的另一种象征，这充分反映了古人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 ⑦诳世: 欺骗世人。 ⑧八帙： 八十岁。《礼记·王制》 ：“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本指古代帝王对老人的优待，后因称八十岁为八秩，九十岁为九秩。
⑨并书以俟博识： 意谓这些奇脉异事，还有待博学多识者去考究解释了。俟，待，等待。博识，指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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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症
医之治疾，证与脉而已矣。证以识外，脉以洞中，二竖①其何以逃？今之治疾，有愈有殆，有速有迟，其理何哉？在证之审与不审耳。前人谓双以证奸，赃以证盗。此但言证，然未及言乎审也。愚意证若山川也、若城市也，审若知方也、若举趾也。智者识之，愚者昧也。路不求近而走远，道不求直而向纡，不知东西，不辨②方隅，或走南而辕北驾，或信步而不问岐（歧）途。沉痾不起，其在斯乎？头疼者，审知其属风、属火也；腹痛者，审知其属热、属寒也。表症也，里症也，阳厥也，阴厥也，当汗者汗之，当下者下之，当温者温之，当凉者凉之。脾者，营之居也；肝者，魂之舍也；肺者，魄之处也；肾者，精之藏也；心者，神之守也。怒则气上，外证发直而眥（眦）裂②；思则气结，外证目定而少言；恐则气下④，外证神耗如人之将仆；喜则气舒，外证欢乐而意扬；惊则气乱⑤，外证志卑而色赧⑥。酒伤肺，色伤肾，怒伤肝，思虑伤心，劳倦伤脾。多思，怒以胜之；多怒，惊⑦以胜之；多惊，喜以胜之；多喜，恐以胜之；多恐，思以胜之。怒胜思，思胜恐，恐胜喜，喜胜惊⑦，惊⑦胜怒，此志情之五行也。面青者，审知其肝病也；面白者，审知其肺病也；黄者脾，赤者心，黑者肾也。动摇者，审知其属风木也；皴揭者，审知其属燥金也；泻泄湿土，焦渴火炎，骨痿水竭也。故曰：有诸中，形诸外。揣之摩之，不外乎相生相克五行之理；量之度之，不出乎望闻问切四诊之间。提其纲而挚其领，舍其纷而去其繁，尧舜审民间之疾苦，万世成王道之至治；圣贤审义利之邪正，千古立礼乐之宫墙。审之之理，岂妙乎哉！
①二竖：两个小孩。《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晋景公梦见自己所患的疾病变成了“二竖子”，他们为了躲避良医，藏匿在“肓之上，膏之下”，致使景公的病成为不治之症，没过多久就病死了。后用“二竖”借指病魔。 ②辨：原作“辩”，据明天启抄本改。
③发直而眥（zi自）裂: 头发直竖，眼眶瞪裂，形容盛怒。 ④下：原“散”，据明天启抄本改。 ⑤乱：明天启抄本作“散”。 ⑥色赧（nan腩）：面色泛红。形容难为情的样子，羞愧的样子。赧，因羞愧而脸红。 ⑦惊：下同，明天启抄本作“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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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音
音者，金之主也，肺之属也。肺主气，盖人之有生，全在于气；气存则生，气散则亡。《内经》曰：肺出气，肾纳气。万物不失生气，不竭其气，九州、九窍、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寿命之本也。按人身有九气：宗气、荣气、卫气、清气、浊气、中气、元气、冲和之气、上升之气。惟宗气起自气海，一身之主，生死系焉。若宗气不虚，人病虽重，不死危笃。喘息奔急、有出无入，宗气尽也。故九气通九窍，血脉周五脏，音应十二钟①。音之出也，吉凶毫发不爽矣。音之清者，吾知其为富贵也；音之浊者，吾知其为贫贱也。洪则寿，而怯则夭。呻吟者，疾病也；哀呼者，痛苦也；鼻张者，肺虚也；声嘶者，气绝也。平人呼吸宁静、声音条畅者，安祥也；婴孩终日啼而音不变者，神全也。吐故纳新、鹿转龟息、熊经鸟伸，总运督任二脉于周身者，保守其气以延年也。感之、应之，如桴之合鼓；征之、信之，若影之随形。五脏之像，肺若悬钟焉，未有扣之而不鸣者，攲②则音伤而肺损矣。仲尼曰：寝不言。旨哉言乎！深契养生之道。声音岂特验疾之死生，师旷③能使冬吐奇葩、夏陨霜散，夺天地之化工；延陵季子④听乐辩⑤列国之兴亡，叔向⑥之母闻声知羊舌氏之覆族，音之所关系也大矣。闻而知者，其可不谓之圣耶。
①十二钟：能和五音、十二律的成套的钟，共十二枚，故名。《管子·五行》：“审合其声，修十二钟以律人情。”《吕氏春秋·古乐》：“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鐘，以和五音。” ②攲（qī 期）：倾斜，倾侧。
③师旷：字子野，山西洪洞人，春秋时著名乐师。他生而无目，故自称盲臣、瞑臣。为晋大夫，亦称晋野。博学多才，尤精音乐，善弹琴，也会鼓瑟，辨音力极强。以“师旷之聪”闻名于后世。
④延陵季子：即季札，春秋时吴王寿梦第四子，称公子札，是一位与江阴历史渊源有关的古代贤人。传为避王位“弃其室而耕”常州武进焦溪的舜过山下，人称“延陵季子”。 ⑤辩：明天启抄本作“辨”。
⑥叔向：生卒年待考，姬姓，羊舌氏，名肸，字叔向。春秋后期晋国贤臣，公族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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