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家醉心純粹思辨世界,探求客觀真理,服膺理性精神。中國文化崇尚主客渾然一體,物我雙忘,天人合一。近代中國巨劫畸變,傳統文化遂寄寓家庭倫常與鄉梓山水。唐君毅故鄉宜賓,處天府之國,山河壯麗,人傑地靈,司馬相如、諸葛亮、陳壽、陳子昂、李白、杜甫、黃庭堅、蘇軾、黃山谷、陸游皆曾流連忘返。唐君毅讀小學時家居成都,南門外有祭奠諸葛亮的武侯祠,西門外有崇祀杜甫的杜甫草堂,東門外有紀念唐代女詩人薛濤的薛濤井及望江樓,北門外有佛寺昭覺寺,城外西南有道觀二仙庵、青羊宮。城中有縣立文廟、省立文廟及關岳廟。唐君毅常與父母遊覽古跡,拜祭歷史人物,仰端縱橫楹聯、俯察林間碑碣。其後在中國南北各地,足跡所至,必到名勝古跡、廟宇祠堂觀覽,自言“在徘徊瞻顧之中,遙念古人,環顧當世,即能啟發無盡之思想、智慧”。唐氏曾獨往台南文廟瞻仰,流連忘返。走過兩廡迴廊董仲舒、周濂溪、程明道、程伊川、朱熹、陸像山等前賢神位時,唐君毅似與二千年儒家哲人,一一覿面相見;逝者的思想與人格,一一更迭呈現於心。此種精神上的感受,既非世俗所謂宗教崇拜,亦非藝術欣賞、文學濡染、哲學思辨、道德實踐,甚至亦非神秘幻覺玄想,而是一種與歷史人物神交默契的體驗,使他頓覺心靈的真實開啟,許多平時似懂非懂的道理會直接呈現。
唐君毅二十歲第一次教書,成都大成學校校長徐子休雖年逾七十,猶親自送聘,並對年青教師執三揖之禮,以示代父兄鄭重將弟子托付之意。唐氏對此良風美俗,大為驚異,深致嘆賞。他對中國文化之尊崇,由此遽生親切,因此常慶幸不失為一個中國人。唐氏對故土家園懷有某種終極性情愫,為西方思想家罕有、中國現代思想界所僅見:
我對中國鄉土與固有人文風教的懷念,實是推動我之談一切世界與 中國文化問題之根本動力所在。
三、宅心仁厚,靈犀感通
多有論者推崇唐君毅是“仁者”型儒家哲學家,“仁厚”確是其與生俱來的不二天性。唐君毅生性惻暺肫篤惻怛,對親人、友朋、父執、師長、同事、學生以至失意無告之人乃至一切生命都充滿感情,痛其所痛,悅其所悅。
同時,唐君毅稟賦穎悟,靈心善感,天然一顆哲學家頭腦。歷經多次會悟,唐君毅認定:一切真實思想的後面,都有親切的體驗,體驗內里都有一個共同的生命。哲學需要理性、邏輯、概念,但不朽的哲思靈感源自性情、直覺、感興乃至夢幻。生命本根、真實性情常在動人心弦的世界湧顯。世界的奇妙正在永遠產生無數動人心弦的情景,滋潤人類的性情與資質,再促發哲學的開展。哲學天才的本性,出自對天地萬物永遠葆有原初的衷悟、孩童般的好奇新鮮和憂懼心。 童年唐君毅,常獨坐堂屋門檻凝視高天,惶惑於蒼穹之浩渺無垠。其父曾講故事,日光將變暗,地球將要毀壞,世界唯余一人一犬相伴。稚嫩心靈竟震駭宇宙之無窮,擔心世界之將毀。世界會毀壞,個人也會毀壞,有沒有一個不會毀壞的東西,幼年唐君毅相信世界有不會毀壞的東西,——這是唐氏最早的形上憂思,也是其終身不變的救世哲學母題。他十餘歲讀陸像山,即悟宇宙即吾心之理,驀然生一悱惻之情,不能自已。十四歲時,父親為其誦《孟子去齊》一段,唐君毅深為聖賢心志震懾至於涕泣。十五歲生日,和淚成詩數首:
孔子十五志於學,吾今忽忽年相若;
孔子十七道中庸,吾又何能自菲薄!
泰山何崔巍,長江何浩蕩,
郁郁中華民,文化多光芒,
非我其誰來,一揭此寶藏!
十七歲游學北平,一夕在大學廣場觀看中山先生奔走革命的紀錄影片。時繁星滿天,唐君毅忽念在此廣宇悠宙中,孫中山等志士仁人僅如蒼海一粟,何以他們竟能爲理想而殺身成仁,義薄雲天?於是悱惻之情難禁,若懸於霄壤,橫無際涯 。十九歲在南京巧遇月蝕,群童敲擊土瓶鐵罐,欲驅趕食月之天狗。每一個小孩的心靈都向着天上的月亮,無數關連天上月亮的情感飄颺盤桓:要救天上的月亮!唐氏忽覺有無數孩童的憂思充塞天地之間,而生大感動 。某日清晨父子於江邊分手,船上機聲催發,就在父親登岸一剎那,唐君毅離情別緒萌發成洶湧之勢,念及古往今來無數生離死別而淚如雨下。唐氏二十歲即生“遍體傷痕忍自看”的重重煩惱痛苦,甚而產生不欲居人世之念。他又年少氣盛,曾自以為對宇宙人生的眞理已洞見無遺。後在南京玄武湖獨步,忽生頓悟:真理既為普遍而永恆,人人所能見,則先覺後覺,必同歸一覺。許多自以為石破天驚的新發現,其實古已有之,所謂“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即由求異於人、見人之非,轉為一切有情有理,皆可成聖進佛,轉而求我之所知所思與古今哲人相契合。自此以後,唐君毅讀書或與人談論,多求見人之所是,與以前處處見人之所非者,大異其趣。當時唐氏獨行湖畔,但見古城牆陽光斑駁,好似一切生命皆一一靈光閃爍於無盡光輝中,內心發出大欣喜。玄武湖之悟,遂為唐君毅畢生學問的轉捩點。
抗戰時期,唐君毅曾數度往江津拜見歐陽竟無,這位蜚聲海內外的佛學大師囑其搬到內學院,不必再在大學教書,與其首座弟子呂秋逸同等待遇。並謂:“你父也是我學生,可以當曾皙,你可以當曾子。”唐氏回答:“我不只要跟先生學佛,還要學更多學問。”老先生頓時忿怒,又轉為悲惻:七十年來,黃泉道上,我獨往獨來,無非想多有幾個同路人。唐君毅身心衝動,俯身下拜,歐陽亦拱手回禮。臨別月光匝地,唐氏回顧老先生背影,心想此後再難相見。及抵江邊,煙月迷蒙,送行者倚欄問:“今天是歐陽先生全幅真性情呈露,你將如何交代?”唐氏遠眺江水,默然無語而泣下。
唐君毅又曾往樂山五通橋拜見熊十力,熊先生提出跟歐陽先生同樣的期望,唐君毅作了同樣的回答,熊十力同樣十分失望,唐君毅同樣下拜,默然退下。1968年,唐君毅在香港發表《熊十力先生追悼發起詞》:
熊氏二十年来息影沪濱,守死善道,未嘗一語自離其宗。其交游與弟子們人,
遍海内外,知名當世者,不可勝數。而熊氏則如神龍之潜淵,獨與天地精神相往
来,玄覽全生而全歸。
1939年秋,唐君毅二十初度。某夜宿重慶壁山青木關溫泉寺小神殿,臥於神龕之側。是時松風無韻,靜夜寂寥,素月流輝,槐影盈窗。唐君毅倚枕不寐,顧影蕭然,平日對人生的感觸,忽洶湧澎湃:靜闐的虛空從何而來?身心的聯系緣何而有?生自何處來?死往何處去?一切生命,將毫無例外地生、壯、老、死而重復。唐君毅由此思索人生的無常,時間的殘忍,宇宙充滿冷酷與荒涼,於是悲不自勝,且悲其所悲,而悲益深。復念自己所以有此悲,蓋悲人生的孤寂,悲宇宙的荒涼冷酷,悲之乃所以愛之,因此盼望人間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乃有此悲也。
唐君毅常半夜醒來,思緒如泉:欲知儒家,須知無限的仁心;欲知道家,須知無限的超越;欲知佛家,須知無限的悲懷;欲知基督教,須知無限的原恕與愛心;欲知印度教,須知無限的道福;欲知近代西方文化之形成,須知無限的可能之試探;欲知伊斯蘭教,須知無限的精純;欲知中國文化的形成,須知無限的攝受與其心靈的種種方向。
青年唐君毅雖有超越普遍的悲情,以護念人類、眾生與世界為己任,但由於悲情未嘗離開一己孤獨之心,總以為他能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並世之人皆無以知之,不免自視超凡脫俗而生大我慢。他曾夜夢獨自一人行經地下,岩石層層,隨身而破;上登於天,天門戶戶,隨步而開。醒時即以詩記之:穿回地壁層層破,
叩擊天門步步開。
而立之年的唐君毅已初步建立其哲學系統,自謂有鬼斧神工、石破天驚之效。他認為,人類的苦難由於崇尚暴力,不重理性,所以必須發揚哲學的價值,開發人類的理性;唯有重人格、精神及愛的哲學,才最能提高人類的理想;認為現代中國哲學界,尚無人比自己對人格、精神及愛的價值有更深的體驗,且自信能貫通中西印三大先哲的學說,一新哲學體系,以提升人格、精神及愛,並借此洗滌現實世界的殘忍、冷酷、欺騙與醜惡,以解除人類之苦難。
唐君毅曾自謂,其一生思索寫作,可以簡化為兩句話:大其心以涵萬物,升其志以降神明。其閱讀、撰述都高度專注,極為神速。寫作時不眠不食,運思時觀念風起雲湧,有如天蹤。援引先哲之言,往往只憑記憶,不惶查考,一日之間能逾數萬字。唐氏思如泉湧,除其博聞強記,端賴其極為敏慧善感的心靈。 唐君毅天性深處,深藏某種強烈難抑的浪漫主義。他在二十歲上下醉心於德國大詩人歌德,引用浮士德說:“我要在內在的自我中深深領略全人類所賦有的一切,最崇高的最深遂的我都要了解。”青年唐君毅不希望來生,因為今生已是無限的悠久;不希望彼岸,此界即是天國;今生的努力失敗,不必來生的報償,真美善將逐漸呈現而净化一切罪惡與卑劣。他起誓要把全人類的苦樂郁積在心,以使他的小我擴大成為全人類的大我,和全人類一起最後歸於永恆或寂滅。香港某寺廟法師以梵音念誦經文,超度十界眾生,唐君毅自始至終垂淚不止。甘地、愛因斯坦噩耗傳來,唐君毅如遭雷擊,痛哭失聲。父母親去世,更全身戰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至昏厥倒地,人莫能勸。
凡此彌天蓋地的悲情皆如從天直降,倏忽而來,與唐君毅所學的世間知識,似不相干。然而就是這種仁體悲心,一經昭露,唐氏即感受到生命中最眞誠最不容已的惻怛情懷,正源自無數人共有的同體大悲。唐君毅的學問雖經歷百曲千折,於此作為人類生命主體的仁體本心,從不動搖而日久彌篤。
按其天性,唐君毅更接近古代賢哲。他喜歡中國之六經、希伯來之新舊約、印度之吠陀、希腊哲學家之零碎箴言。並非他們已道盡世界的真理,而是那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