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省文联是在一进大门的右侧,那是长长的一排厢房,很简陋,也不宽敞,门窗涂成大红色,既“时髦”又俗不可耐;估摸着这几间平房,搁当年最多也不过是给卫兵住的吧?……可能是因为从小接受的都是“革命教育”,对于“总统府”三个字,我打心底里没有好感——蒋介石挑起内战的命令是在这里下的,国民党屠杀共产党的密件也是从这里送出的……为此,我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于它的全貌,那就压根儿不曾细细观察过。
其实,我妈当年之所以将这一任务交给我,还有一个原因——我读书的学校就在它的附近。那时叫二女中,现在改称梅园中学。只要腿一迈,骑上自行车,三五分钟就能完成这项“重任”,并让全家衣食无虞了。老爸的工资究竟有多少——他虽然拿的不是“文艺级”,算不上“三名三高”,但是按照“行政级”来说,也属于“高干”了。因此直到1968年的4月以前,我们全家的生活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于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每天便忙着“干革命”:红卫兵当不上,就找上几个“志同道合”者,扯起一面旗帜,投奔了南京的“屁派”……
这时远在北京的老爸,日子可是越来越不好过了——“黑帮罪”与“走资派罪”,只能算是小的,因为自从全国掀起“揪叛徒”狂潮后,他的命运便急转直下,大有“永世不得把身翻”的趋势了——谁让他1935年也被关过苏州反省院呢!……于是乎,自1968年的1月起,对他的审查终于升级了——中国作协的原斑人马全部撤走,换来的是“中央专案组”的精兵强将!再后来,他们派人来到南京,将我们位于中央路141—2号的家给抄了;再后来,老爸的工资和可怜的一点存款也全都给冻结了……
记得那天,当我妈从我手中接过那个比以往轻了许多的工资袋时,半天没有说话——这个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事终于发生了!
八张10元的票子,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如同带了电,谁也不敢去碰一下。我明白妈妈的难处——这只是老爸原来工资的三分之一;而她自己呢,自从被迫退职后,早已没有了任何收入。 该怎么分配呢?首先必须保证老爸——他一人在北京,除了吃饭、穿衣、抽烟等等开支外,每月还得交6块多钱的党费,不能让他受苦,每月40元的生活费照寄不误;其次是大妈——也就是我爸的大嫂,自从大伯去世以后,老爸胸脯一拍,承担了下来,为此每月10块钱的补贴也必须雷打不动;剩下的呢?只有30元了——妈,我,再加上弟弟和妹妹,他们一个刚上初中,一个还在小学,全是消费者,挣不来一分钱!……我似乎就是从这一刻起,才突然长大了,我明白了这个家的今后,明白了今后将要面临的一切。
怎么办?总得活下去啊!于是先卖衣服——皮大衣、棉大氅、呢外套、料子服……凡是能够值点钱的,统统用被单一裹,送进了寄卖行;接着再卖家具——书橱、饭桌、沙发、衣柜……除了睡觉的床以外,也几乎被卖了一空。那是什么年代啊?人家不把你当成是被打倒的“有钱阶级”就已万幸了,还敢谈价钱吗?其结果,全都三文不值二文地转了手,为的是换回几张救命的钞票。我记得其中有两个硬木书柜,是当年千里迢迢从北京带到南京来的,白漆的柜面上雕刻着五颜六色的仕女,婀娜多姿,飘飘欲仙。老爸将它们放在客厅当中最显眼的地方,里面摆放着线装版的全套《古本戏剧丛刊》,这是他的命根子,据说全国也只有几十套。但我妈还是咬着牙,让我用板车拖走了,一只才卖了20块钱……
鲁迅说过:“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塗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其实说句心里话,我们家要比他家还倒霉——政治上的歧视,经济上的困顿,尚且不去说它了;就拿亲朋好友来说吧,也几乎没有一个——谁让我爸18岁就离开了老家,而这次搬到南京又仅仅四个月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呢?当时可真叫举目无亲、孤立无援啊,就连借贷都找不到人家!
(右图:陈白尘全家合影于文革前夕)
弟弟那年还不到15岁,他看见有些孩子帮助拖板车的人拉纤,一趟可以挣一毛钱,于是便央求妈妈给他做个铁钩子去为家里挣点收入。今天的人们已经不知道这个营生了——从玄武门到鼓楼,是一个大斜坡,板车拖上去是非常吃力的,于是车老板便会雇些孩子来帮忙:纤绳的一头用铁钩子勾住车帮,另一头背在身上,就可以助他一“肩”之力了。而我们家当年就住在这个斜坡的最底端,等活干的孩子站在马路边,每天都有一大群。 妈妈哭了,我也哭了,弟弟平时在家连衣服都不会洗呀……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我的任务照常是出入寄卖行,弟弟的生活照常是蹲在路边“馋涎欲滴”地看着别的孩子挣钱……我们学会了早早吃晚饭,然后关着灯说话,为的是省下一丁点的电费;我们也学会了缝衣服、补袜子,就连眼镜腿断了,凉鞋带折了,都能自己给焊上。至于老爸的日子,更是令人心酸,在他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条记载:“中午在食堂吃饭,只有0.15元的白菜,又买了0.10的汤,颇感浪费。晚间去对门的小店,二两饭,一碗汤,仅0.10元,颇廉。” ……6月份到了,又该去领老爸的工资了。我同往常一样,走进了总统府的大门,走进了位于右侧的那间挂着“江苏省文联革命委员会”招牌的办公室。让我签字的人是谁,我真的记不住了;他长得什么样,我同样没有一点印象。这能怪我吗?当时只想快快离开,连头都不愿抬。要说印象,似乎只有这样一点点:年龄嘛,大概可以叫他“叔叔”;穿着呢,一身灰布中山装,右臂套着个红袖章——唉,等于没说,这样的装束在当年的中国可举目皆是!
但我向他说的话,却记到如今——那是我头也不抬一口气说出来的,没有丝毫的磕巴:“一个月只给我们80块钱的生活费,实在不够用。我家还有一个大妈要养活,而且我自己很快也要下乡了……”这话是真的,二女中已经开始动员了(当时还只是讲的“与工农相结合”、“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还没有后来毛泽东提出的“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样的内容),依照我这样的家庭出身,根本不可能留在城里,只能下乡当农民了。但我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来呢?是乞哀吗?我妈知道了,绝对不会饶过我;是告怜吗?这明明是“与虎谋皮”,怎么会有结果!……但不知怎的,当时我就这样一脱口便说出来了,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后怕——不理睬我,那是轻的;如果因此给老爸再戴上一顶帽子,说他“妄图”想要干嘛干嘛,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要知道总统府的大门外贴满了“揪叛徒”的大字报,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老爸的名字,还打了黑叉呢! 我低着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并时刻准备着招来一顿急风暴雨式的批斗。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屋子里静静的,好像没有其他的人,一个低低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是这样?……”停了停,他又说道:“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家中还有一个大妈。好吧,再多加20块钱吧……” 那天,我像胜利者一样飞快地跑出了总统府的大门,又飞快地跑回了家。100块,整整100块呀!我兴奋地将它们交到了妈妈的手中,我盼望看见她的笑容,看见年幼的弟妹们的笑容……但是,那天我独独没有记住那位给我加钱的人长什么样,也没有问他姓甚名谁。 这20块钱从此就一直发了下去,真是救了我们全家。
依理推测,这位“叔叔”绝非一般的“革命群众”;他有权,起码是“革命委员会”中的一名重要领导,否则又怎么可能在没有和其他人“研究研究”的情况下私自拍板决定,一下子就给“大叛徒”陈白尘多发了20元的生活费?他又为什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呢?这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阶级立场”问题啊,他难道不怕“引火烧身”吗?
想不明白,整整40年过去了,还是想不明白。为此我要写出这篇《寻人启事》——不管他在后来的清查中是不是“三种人”,也不管他是否忏悔过自己的这段“造反”生涯。在我心目中,他永远定格在这一天了:不仅为了那救命的20块钱,更为了在他的身上竟然还残存着那个年代绝对不允许有的“人性”。
拜托了,一切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们!——时间:1968年的6月;地点:江苏省文联办公室;年龄:40岁左右;身份:(也许是)革命委员会中的一名领导……
【博客文选】
按:吴越,本名吴佩珏。男,1932年生,浙江缙云人。1949年投军“二野”,1956年参与创办文字改革出版社。1957年被划为“右派”,在农场劳改20年。1979年“改正”,先后任科普出版社编辑、中国戏剧出版社副编审。1992年年底离休。已发表传奇小说、电脑教材等上千万字。
我的传奇性婚姻故事 吴 越
作者按:8月4日,我的老伴儿故去。我向亲友们发了讣告,同时在网上发了两篇悼念文章,其中提到了我和妻子的婚姻关系颇具传奇性。文字当然写得十分简单。为此,有网上的朋友希望我详细说说我们的婚姻经过和夫妻生活。于是就坐下来边想边写。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一、二十六年故乡情
1975年,我在劳改农场当“二劳改”,一个月也有32块钱的工资。我花20块在生活上,一个月存5至10元,每年可以存60至80元,四五年下来,也攒了300多块钱了。我决定请假回浙江老家去看看老母亲。
1966年我父亲在文革初期“自绝于人民”,我母亲年老体弱,患有严重的老年白内障,除了二姐每月汇给她10元钱之外,没有其它收入,一个人住在上海根本无法生活,所以父亲死后不久,她就到浙江缙云老家我大姐家住了。
一个月10块钱生活费,住在城市里的人,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住在农村,不但够用,还有结余。我母亲是上海户口,如今住在农村,每月可以从上海寄来二十四斤全国通用粮票。当时的农村,全国通用粮票是宝贝,出门到外省的人愿意用一斤大米来交换一斤通用粮票。这样,等于买米不用花钱了。菜是姐夫自己种的,可以不算。因此,真正的花费,不过是增加一些油盐酱醋柴而已。其中却以柴为大宗。浙南虽然是山区,但是1958年“大炼钢铁”,把漫山遍野的树木几乎剃了光头,如今木柴卖到七八分钱一斤,比北京城里生火用的劈柴居然贵出好几倍。不过做两个人的饭和做三个人的饭,油盐酱醋柴并不增加太多,因此姐夫并不为此收我母亲柴火钱。 劳改农场对于事假的控制也很严,要是明说回家探亲,根本不可能批准。必须找个理由,哪怕队长明明知道是谎话,他也好对“上面”有个交代。因此,我写信请姐夫给我发了一封“母病危速归”的假电报,请准了事假,动身上路了。
我大姐子女众多,自己养不过来,有一个女儿,送给表兄领养。这个表兄就住在金华汽车站旁边。中共建国以前,他本来是自己开小旅馆的,建国后先搞“联社”,后来与国营旅馆合并,如今两口子和领养的女儿都在国营旅馆工作。我到金华下了火车就直接上了表兄家。
在表兄家里,我碰见了表嫂的一个表弟徐子豪,缙云县新建区黄碧村人,已在江西铅山县落户,这次是回来探亲的。他听说我在北京工作,就跟我攀谈起来,谈得还挺投机。
聊了一会儿,他见我身上穿的灰涤卡上衣和一条假哔叽裤子料子似乎还不错,就问我像这样的料子北京好买不好买。我说很好买,但是都要“工业品购买券”。他问一套衣服要多少工业券,我
说大约两张半。他问我一个月发多少张工业券,我说每月一张。他听了,就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很想买,就告诉他:如果他需要,我可以帮他买,只要把钱给我就可以,工业券由我出。因为我不大买衣服,几年来攒的工业券不少了,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再说,如果他买的数量颇大,工业券是可以用钱买到的,价格也不贵。他听了,当时就给了我两套料子的钱,给我写了地址,要我回北京以后帮他买,然后寄到江西去。
??没想到,这个偶然认识的、八竿子扎不着的亲戚却引发了我天外飞来的婚姻。
二、姐夫劝我落叶归根
我二十六年没见大姐和大姐夫,跟母亲也整整十年没见面,她们都苍老了。特别是母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见到游子回到膝下,抱住了我的脑袋放声痛哭,诉起离情别绪来,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姐夫所在的那个村是个大村子,名叫雅化路村。但是村里的人,包括姐夫的几个孩子在内,我都不认识。他们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只知道我是从北京来的,所以对我都很客气。那时候我正在写长篇历史文化小说《括苍山恩仇记》,而这部小说的地理背景,正是以雅化路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的各个村镇,包括缙云第一大镇壶镇在内。为此,我除了一早一晚与母亲聚谈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这些村子之间奔走,目的是搜集一些当地的民间传说,以充实小说的内容。
姐夫和我大姐一样,师范学校毕业,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老了却生活无着,要靠自己种田、养猪、养长毛兔过日子,晚景凄凉,对于世事纷争,已经淡漠得很。关于我的前途,他的看法很简单也很明确:中国人多得很,人才也多得很,毛泽东只相信工人和贫下中农,从来不信任知识分子;属于资产阶级范畴的知识分子尚且不用呢,何况我已经成了右派。因此,不管我怎样努力改造,一切全都是白费。今后,我只能作为一个劳动力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属于意识形态领域的事情,他叫我都不要去干,干了也不讨好,甚至还要遭灾惹祸。他以我父亲为例,劝我不要再写什么文章了。写文章不但写不出美妙的前途来,很有可能会毁了自己。从我下半辈子的生活安定出发,他要我认命,安心地从事体力劳动。但不是在劳改农场,而是在故乡农村。他的主意是:先在农村找一个合适的对象结了婚,然后向农场申请回家务农,做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农民,了此一生。
他的看法,与我父亲的看法完全不同。我父亲生前的意见是:打死也不回缙云,只要活得下去,宁可在北京捡垃圾,也不到缙云来种田。他的理由是:缙云山高,所以缙云人眼光短浅。如果我从小就生活在缙云,倒也罢了,如果人到中年,又是一事无成、一败涂地之后回来,不但被人看不起,还会成为众矢之的。就好像一条一尺长的鱼,在大江大河大海中,显不出来,如果一旦投进小河沟、小池塘里,可就成了大鱼,要被人人所注目了。
但是架不住姐夫天天给我念这本经,就是我心里不愿意,口头上也得说声同意,以表示尊重他的意见。姐夫见我终于“回心转意”了,就四处托人打听做媒,条件是:女方有家有业,是寡妇还是离婚都无所谓,年龄大小点儿也无所谓,是地主、富农、反革命的家庭也无所谓。 不久,媒人们就一个个找上门来,要我去相亲——也就是送上门让人家相了。
第一个是个离婚回来的姑娘,年纪只有二十多点儿,长得细皮嫩肉的,脸蛋儿还挺白,打扮得也挺朴素淡雅,读过两年初中。离婚的原因媒人也不瞒着:是因为她跟村里的干部有些不清不白,被丈夫知道了,反正还没孩子,就分手了。可那个村干部是有老婆的,没法儿娶她。此事当地人几乎都知道,因此虽然想嫁人却也不大好嫁,最好的出路是嫁到外地去。所以听说有个北京回来的缙云人想在本地找对象,她就同意先见见。姑娘见了我,倒是很客气,也挺能说,一个劲儿地说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还笑嘻嘻地沏了糖茶双手捧过来给我喝——这在缙云可是接待“上客”
的礼节,一般不是正月里拜年,是不会用糖茶待客的。
见面之后,姐夫问我印象如何,我说年纪比我小一半儿,未免太小了点儿,怕不肯跟我。姐夫请媒人去问女方的态度,媒人回来说:女方倒不嫌男方年纪大,听说男方有学问,也愿意跟随男方到北京去,但不知道男方一个月挣多少钱,能不能养活她。媒人说我一个月挣50多元,女方说太少了,没法儿过日子,说是还要再考虑考虑。50多块钱还嫌少,要说32块呢,还不把她给吓一跳?
这个是女方对男方的收入不满意,没谈成。何况姐夫是要我在缙云当“上门女婿”的,不是把老婆带到北京去。
第二个是民办小学教师,三十多岁了,没结过婚,尽管每月工资只有24元,却给自己做了一箱子嫁妆,还买了一辆挺新的男式自行车。看起来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姑娘。她家里是富农成份。不过这并不是她嫁不出去的原因,至今未婚的关键性原因,是她右额角一直到眼睛部位有一块很大又很红的胎记,平时都用头发遮着,但也遮不全。女方家里有哥哥和弟弟,因此不可能招婿,只能在女方的学校里安家。
我到她的学校里去看了,一个小小的山村,村外有一座祠堂,这就是学校,她既是老师,也是校长,还是工友,一间教室里共有五十多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都在这里了,当然所有的课程都由她一个人教。应该说,这样的本事,我还没有。见面的那一天,她听说我从前是在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很虚心地请教我汉语拼音中in和ing,en和eng怎么区分,对我的谈吐和水平还是挺佩服的。
但是我发现她的脸上不仅仅额头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脸上还散布着许多小红点,只好婉言谢绝了。
第三个是个烈士的遗孀,家里有三个儿子,最大的十三岁,小的才四岁。她丈夫是个工人,共产党员。一次在溪边发现有人溺水,他下水去救,结果救起了别人,他自己却溺死了。他被认定为烈士,发了抚恤金,三个孩子每人每月发八元救济金,一直到十八岁为止。如今她自己在壶镇十字街头摆摊儿卖甘蔗、荸荠,家里生活十分困难。媒人带我到壶镇街上她的摊位前直接与她见了面。这是个小个子女人,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光光的,围着雪白的围裙,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她见我穿着呢子大衣,皮鞋贼亮,还戴着眼镜儿,不知道我是个多大的干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开口就说:“你在北京当官……”媒人是她那个村的村干部,立刻纠正她:“不是当官,是当干部。”她接着说:“我们是乡下人,没读过书。不过我会洗衣服做饭,可以伺候你。”媒人又纠正她:“不是你伺候他,是互敬互爱,共同帮助。”她接着说:“我一听说上北京,心里是很愿意的。可我的三个孩子都还太小。能不能再等我两年,只要大孩子能自己做饭,能照顾两个小的,我就跟你走。”说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面对这样纯朴的女人,我只好说:“你的孩子还太小,离不开母亲,过两年再说吧。”我感到自己像一个骗子在欺骗她,清河农场有许多二劳改家属就是以“上北京”为钓饵骗到手的。我真不忍心告诉她我是个“二劳改”,不是什么官儿。她也不想想,如果我是个官儿,怎么会回缙云来娶她?
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她对我的话没什么反应,却蹲下身子去,摸了摸我的皮鞋,惊讶地问:“这鞋,得一百多块钱一双吧?”
她说的还真靠谱儿。我的这双鞋,是1953年在上海买的英国产最高级的宽边硬底皮鞋,是专为进舞场买的。当时的价格只要50多块,将近我一个月的工资了,这还是处理从前的存货,打了对折的。我穿着这双鞋进的劳动教养收容所,天冷以后队长发给我一双劳改棉鞋,才把它换了下来,从此一直保存着没穿。这次回浙江,实在没鞋可穿,这才把它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