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孝道思想的形成﹑演变及其在历史中的诸问题(5)

2019-03-27 17:00

的志節。以恣睢於億萬人之上;於是孝道的本身雖不會助長專制,但經過這一偷天換日的手段,把父子關係的孝道,偷到君臣的關係上去,這便犯下了助長專制之嫌。此一趨向,由無意識的偶然誤解,而經過法家的有意的安排,以達到漢人所偽造的《孝經》,在文獻中取得了崇高的地位;而孝道遂蒙上了千古不白之冤。這是大一統的專制政治,壓歪了孝道的結果。這裡,我先談談《孝經》的問題。

《孝經》,有的說是孔子自己作的,有的說是由曾子記錄孔子的話而成的,有的則說是出於孔子的弟子或曾子的弟子,又有人說出於孟子門人之手(註一)。《四庫全書總目》說「今觀其文,去二戴所錄為近,要為七十子徒之遺書。使漢河間獻王採入一百三十一篇中,則亦《禮記》之一篇,與《儒行》,《緇衣》轉從其類」(註二)。這是總結一切《孝經》的懷疑論者的共同結論。懷疑《孝經》的人很多,其中以朱元晦﹑姚際恒二人說得較為具體。我綜合這些人的說法,再作進一步的考查,判定它是西漢武帝末年,由淺陋妄人,為了適應西漢的政治要求,社會要求,所偽造而成;它的內容疏謬,不能與《禮記》任何一篇相比擬。偽造出來之後,經過西漢末東漢初緯說的造謠渲染,而始在東漢光武與明帝時代,取得了重要地位。在武帝以前的文獻,凡有關《孝經》的稱述,都是後人追加上去的。

先從它的來歷加以考察。《漢書·藝文志》:

《孝經》者,孔子為曾子陳孝道也。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故曰《孝經》。(註三)漢興,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蒼、諫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經文皆同(按此即所謂今文《孝經》十八章)。惟孔氏壁中古文為異(按此即所謂古文《孝經》二十二章)。「父母生之,續莫大焉」,「故親生之膝下」,諸家說不安處,古文字讀皆異。

按陸氏《釋文敍錄》「《孝經》……亦遭焚燬,河間人顏芝為秦禁,藏之。漢氏尊學,其子貞出之,是為今文,……凡十八章。」《隨書·經籍志》採用此說。按若趙歧孝文時設有《孝經》博士之說(見後)可信,則此《孝經》博士,非獻《孝經》之顏貞莫屬;而傳今文《孝經》之五家,亦必與顏貞有其淵源。但顏氏藏《孝經》及獻《孝經》之事,漢代文獻無徵,且與傳今文《孝經》之五家,毫無蛛絲馬跡可尋,則其為後人所增益,以補足《孝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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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歷不明的缺點,殆無疑義,可置不論。《漢書·藝文志》所舉傳今文《孝經》的五家中,僅《儒林傳》王式條下有「博士江公,世為魯詩宗。至江公著《孝經說》,心嫉式……」的記載。這位人格有問題的江公,係宣帝時人。至於長孫氏,則馬國翰謂其「名字、爵里俱無考」。《翼奉傳》中無傳《孝經》之事;其奏議中的議論,亦無傳《孝經》之痕跡。《儒林傳》后蒼條無治《孝經》之事。《張禹傳》亦無一語及《孝經》。假定在西漢時,《孝經》真正如《公羊春秋序》疏所引《孝經鈎命決》所說的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的話,則在江公以外,傳《孝經》之四人傳記中,不應不提及一字。尤其是若《孝經》與《論語》居於同等地位,則《漢書》對張禹之習《論語》,敍述頗詳;而對於他的傳《孝經》,則缺而不記,似亦不合情理。更重要的是,漢今文家必有師傳的統緒。今文家之所以不承認古文《左氏傳》,正因為它沒有這種傳統的統緒。《漢書·張禹傳》說他傳《論語》的情形是「禹本受《論》於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故兼講齊說也。」《論語》在當時亦係傳而非經;盖當時經傳初出,尚未普及,非師承即無以通其句讀。傳今文《孝經》的五人,相互間既毫無傳承,亦無一人傳授給他的弟子。這與西漢當時,經傳的師承家法的實際情形,全不相類。所以今文《孝經》的傳承歷史,是由作偽的人胡謅出來的歷史。

再就古文《孝經》的情形說。孔安國是學術史中的問題人物,凡是作偽的幾乎都牽涉到他。劉向《別錄》謂:「《孝經》古孔氏者,古文字也。《庶人章》分為二也。《曾子敢問章》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後漢許冲《上說文解字書》曰:「臣父慎,又學《孝經》孔氏古文說。古文《孝經》者,孝昭帝時,魯國三老所獻。建武時(光武年號)給事中議郎衛宏所校」。陸氏《釋文·敍錄》「又有古文二十二章。劉向校書定為十八。」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孔惠所藏,與顏芝十八章大體相似。……按志云:孔氏壁中古文,則與尚書同出也。蓋始出於武帝時,至昭帝時乃獻之」。《經義考》引孫本曰:「顏芝今文,非有斷章錯簡,乃孔、曾全書也。……昭帝時,魯三老復獻古文,而成帝命劉向典校經籍,除其繁惑。夫既經向校定,則世所傳者(按指十八章之《孝經》)乃劉向之經文,而非顏芝經文矣。」我引了上述這些材料,只想指出:《漢志》及劉向《別錄》,無將古文《孝經》二十二章校定為十八章的記載,所以陸氏釋文敍錄說劉向「校定為十八」,孫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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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所傳者乃劉向之經文,而非顏芝經文」,實無根據。假定劉向已校定為十八章,「與顏芝十八章大體相似」,則許慎既學古文《孝經》,何以不知係劉向所校,而其子許冲說是東漢衛宏所校?所以劉向根本無校定二十二章之事。劉向未曾校定二十二章為十八章,而陸氏偏要如此立說,是因為二十二章的分章係虛擬的,不能成立的,所以只好造出劉向的校定,以彌補縫古文、今文在事實上的並無分別。如實地說,所謂今文、古文,實際只是一個來歷,一個本子;僅由作偽者利用當時的古文問題而變個花樣,以作此一來歷不明之書的掩飾。元吳澄在《孝經》校正定本序中,知道他所看到的古文《孝經》為偽,遂以為孔壁古文《孝經》,亡於魏晉以後。而怪司馬光﹑朱元晦,何以為隋後之偽古文所欺。但他不知他所看到的古文,與《漢志》所記的古文同為一物,本出於虛擬偽造,無所謂真古文亡於魏晉以後之事。並且古文《孝經》的偽造,我懷疑是由套「古《論語》」的架子而來的。《漢志》謂《論語》有《論語》古文二十一篇,如淳謂「分《堯曰》篇後,子張問如何可以從政已下為篇,名曰《為政》」。桓譚《新論》云:「文異者四百餘字」。古文《孝經》也套此而多分為二十二篇。《新論》云「古《孝經》千八百七十一字,今異者四百餘字」。古論多分出一篇,對上下文意,並無問題;但古《孝經》多分出三篇,在文意上實在分不下去。且《論語》與《孝經》,兩書字數既甚懸殊,而異字之數,偏又若合符節(四百餘字),豈非怪事?所以古今文《孝經》的異字,我懷疑桓譚只是根據一種傳說的數目,而不是出自徵實的數目。《孝經》的來源只有一個,即許冲所透露的漢武帝末,昭帝時,有人把它偽造以後,為掩飾它的無來歷,便托之於孔氏古文,由與孝有關的三老把它獻上,而當時的五經,是今文立於學官,遂又另偽造一今文《孝經》的歷史以相呼應。偽造的人,可能便出自嫉忌王式的江公一干人之手,以迎合當時的潮流,加重自己的地位。東漢初特重讖緯,於是傳習經傳的人,多假讖緯以爭立于學官的地位;例如賈逵便把《左傳》附於讖緯,以爭取左氏的立官。《孝經》偽造出來以後,因為是迎合當時的潮流,雖沒有遇到反對,但也沒有受到特別的重視;於是西漢末,東漢初,再加上緯書的謠言神話的攻勢(註四)。這些緯書,係迎合當時劉家的統治者的要求而偽造出來的,形跡昭著,是不待多說的。此一攻勢果然奏效,《後漢書·樊準傳》謂明帝時「期門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經》」,《儒林傳》謂明帝「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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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章句」。成為當時教育的必讀課本。大儒如鄭玄,且謂「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滙之」(註五)。這樣一來,《孝經》便負起痳痹士人,助長專制之責。

《孝經》既出於漢武帝末昭帝時的偽造,然則對於昭帝以前有引用《孝經》的文獻,又作何解釋呢?首先,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謂「蔡邕《明堂論》引魏文侯《孝經傳》」,據《經義考》,蔡邕所引者為「大學者,中庸明堂之位也」;其說荒謬,出於偽托,日人佐藤廣治,已有辨正(註六)。《呂氏春秋·察微》篇曾引「《孝經》曰」一段,即《孝經》之《諸侯章第三》;於是許多人便以《孝經》為先秦舊典(註七)。其實,《呂氏春秋·孝行》篇「敬其親,不敢惡人……此天子之孝也」一段,與《孝經天子章第二》大體相同,但它沒有標「《孝經》曰」或「子曰」之名。《孝行》篇接著引「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遺體也,……」一段,與《禮記·祭義》所記者完全相同;但它也不曾標出《禮記·祭義》的名稱。這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先秦著作,除了《詩》《書》《易》以外,很少標舉引用的書名;最多也只是「傳曰」、「語云」、「志有之」,或直擧當事者的姓名。其二,《禮記》上的許多篇名,多數是二戴編定時所加上去的;此等篇名,先秦時尚未成立。在《察微》篇「在上不驕」一段,它的本意原不是說孝的,何以偏偏加上「《孝經》曰」三字?這與《呂氏春秋》全書引書、乃至先秦一切著作引書的慣例不合。並且這幾句話,不僅對《呂氏春秋》及《孝經》各為一義;且在《呂氏春秋》的《察微》篇為有意義的話,而在《孝經》的孝道方面實在沒有意義。《察微》篇的主要意思是在說明「治亂存亡,其始若秋毫」;能察到這種秋毫則治則存,不然則亂則亡。下面遂引了幾個實際的事例,其中之一,是楚不能察吳之微而自驕自滿,以致為吳公子光所敗,所以接著說:「凡持國,太上知始(即微),其次知終,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國必危,身必窮。《孝經》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確保其社稷而和其人民,楚不能之也。」假定《孝經》在《呂氏春秋》成立時代已經流行,而《察微》篇居然要引《孝經》這段說諸侯的話來證明楚不能察微,呂不韋門客的學識,絕不至如此的貧乏。在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思想中,怎樣也找不出「富貴不離其身」而可以算得是孝;這幾句話,與孝的本身,實在沒有關係;從《孝經》全書到處偷竊文句的情形看,是他偷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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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篇的話以後,代呂不韋的門客加上了「《孝經》曰」三個字。至於他何以要偷這幾句與孝無關的話,這與偽造《孝經》的整個時代背景有關,留在下面再說。

其次,是《春秋繁露》卷十五的《五行對》有「河間獻王問溫城董君曰,《孝經》曰,夫孝,天之經、地之義,何謂也?」的話,以下便是溫城董君用五行來解釋《孝經》;其內容牽強附會,固不待言。清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條理》謂「此董君似獻王官屬」,則其非董仲舒可知。《春秋繁露》一書,頗有殘缺而經後人補綴者。此篇殆為西漢末依附《孝經》者所假托,而後人因有「董君」二字,誤以為係董仲舒,遂妄收於《繁露》中,不足為董仲舒時已有《孝經》之證。

又其次,《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有「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的記載。史公敍事取材,必有所據,則孔子為曾子作《孝經》,似亦有所據。但《仲尼弟子列傳》,凡弟子之言行見於《論語》者,史公無不加以綴錄。以曾子在孔門的地位,史公對於《論語》中所記載的曾子言行,竟不綴錄一字;尤其是關於曾子傳一貫之道,及臨死時的記錄,也不提及一字,此乃不能加以解釋之事;所以日人中井積德謂「曾子傳獨不引《論語》,且略,何哉?」(註八)這是有力的疑問。我在孔子誅少正卯的考證中,曾指出《孔子世家》中有關此事之記載,乃出於後人之增改;並懷疑增改之人,即係編定《孔子家語》的王肅。現按《仲尼弟子列傳》中的曾子傳與《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中「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以之作《孝經》」之文,最為近似。《家語·七十二弟子解》中,雖弟子之次序,與《史記》相同,然史記除曾子外,凡在《論語》中有言行可錄者皆錄之,家語則一概不錄。兩書對同一人的敍述,無一人如對曾子敍述的相近似;則《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之曾子傳,殆亦為王肅所改纂。改纂後而略去史公綴錄《論語》之原文(我認為史公原文一定綴錄有《論語》中曾子之言行),因為在《論語》中只有曾子傳孔子「忠恕」一貫之道,而無「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的痕跡,故不如一併略去,以免露出馬腳。司馬遷根本沒有看到《孝經》;其《史記·自序》中,引其父臨卒「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的話,為《孝經》開宗明義第一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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