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而司馬氏未嘗稱之為《孝經》,亦其一證(註九)。或者《孝經》上這三句鄙陋的話,即係偷自司馬談,亦未可知。從《史記·自序》看,司馬談是一個很熱衷的人。
還有趙歧《孟子題辭》謂「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錢大昕《潛研堂答問》謂武帝「建元五年,置五經博士;則傳記博士之罷,當在其時」。按文帝立傳記博士之說,他無旁證。而最有充《孝經》博士資格的顏貞(見前),既不見於《漢志》,且與《漢志》傳《孝經》之五人,無絲毫線索,則此《孝經》博士究係何人?漢武帝好大喜功,因董仲舒、公孫弘等之言而開始推明孔氏,似無將文帝已立之儒家重要傳記傳士加以罷詘之理。此殆亦為偽造《孝經》者之謠言,特將《論語》﹑《孟子》﹑《爾雅》作陪襯。現就我所看到引用《孝經》的可靠材料,恐怕是始於匡衡的奏疏(註十)。在此以前的,皆係後人偽托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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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西漢末的《孝經緯》,及東漢儒生,皆認為孔子作。司馬光《孝經指解》認為係孔子弟子所作。晁公武、姚鼐、崔述認為係曾子弟子所書。朱元晦認為自開始之「仲尼閑居」,至「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為曾子門人所記,以後為妄人所增。姚際恆謂「勘其文義,絕類記中諸篇……同為漢儒之作」。日人武內義雄以為係曾子後學演其師說而示孔門之神髓者,或即係孟子派之學者所傳孔子之教。日人佐籐廣治謂其成書不能追溯到孟子的時代。梁啟超以為只可歸入《禮記》,作孔門後學推衍孝字之書。王正己以為係孟子門人所作。以上請參閱張心澂編《偽書通考》四一八---四二九頁。 註二:《四庫全書總目》卷三十二。
註三:此一名稱之不倫不類,已由姚際恆《古今偽書考》「孝經」條下加以駁斥。
註四:將《孝經》加以神化的《孝經緯》有《鈎命決》﹑《孝經中契》,《孝經援神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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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五:《孝經正義》引鄭玄《六藝論》。
註六:佐藤廣治《經學中有關孝經地位之一考查》一文,收入《支那學論叢》。本項見該《論叢》七八七---七八八頁。
註七:如黃東發﹑王念孫﹑汪中及日人武內義雄﹑瀧川資言皆是。 註八:日人瀧川資言著《史記會註考證·仲尼弟子列傳》所引。 註九:佐藤廣治前文亦曾指出此點。 註十:見《漢書·匡衡傳》。
六﹑偽《孝經》內容疏謬之一斑
僅從文獻的來源上考查,對於上面的結論,或難免因片面的推論而流於武斷。現在再考查它的文字結構及思想內容,幾乎每章都有問題;兩相印證,即可斷定上述結論之不誤。它的思想內容,朱元晦認為「是後人綴輯而成」。又謂「其中煞有《左傳》及《國語》中言語……其言在《左氏傳》、《國語》中,即上下句文理相接;在《孝經》中即不成文理」(註一);這己說得很透徹了。但他因時代的限制,在態度上還有點保留妥協。茲將朱元晦所認為「自天子章到孝無終始……只逐章除了後人所添前面子曰,及後面引《詩》,便有首尾,文義都活」(註二)的部分,即是前六章稍加探索,以追查它的底細,其作偽的情形,即可完全明白。至全文的追查,則非本文篇幅所許。
《開宗明義章第一》: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女知之乎?」
按「至德」指孝悌而言。《論語》「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稱焉」。至德,乃德的極至。孔子僅以孝為始德(註三),未嘗以孝為至德。陸賈《新語·慎微》篇:「故道無廢而不興,器無毁而不治。孔子曰,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言德行而天下順之矣」。陸賈所引孔子的話,與此相同。不僅陸賈未嘗以此為孔子論孝之言;且在陸賈用這兩句話,是泛說道德所能發生的效用,文意上較此處為順,是知偽造《孝經》者抄襲《新語》,而非《新語》抄襲《孝經》。
「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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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二語與《論語·學而》「君子務本」,及《禮記·祭義》「子曰,立愛自親始」、「曾子曰,眾之本教曰孝」,語意皆合。但與上文之「至德」有出入。
「復坐,吾語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按此係取自《論語·泰伯》「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一章,及《禮記·祭義》「樂正子春下堂而傷其足,……吾聞諸曾子,曾子聞諸夫子曰,……」一章。但上二處皆以不敢毁傷身體為人子一生之事,且又將保全身體與立身行道合為一事。所以《論語》曾子的話是「而今而後(今者,將死之時),吾知免夫,小子」。《祭義》是「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其身,不辱其身,可謂全矣。」此處則將二者分為「始」「終」兩階段,則在前一階段可以不立身行道?在後一階段可以毁傷髮膚嗎?一經轉手,義即不通。
「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大雅》云,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按此文見《史記·自序》司馬遷述其父之言,將孝分為二階段,乃就人之一生而言。「終於立身」,然則人在「始」「中」二階段,可以不立身嗎?事父事君,可以不立身嗎?《論語》孔子自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此「立」非「立身」而何?大約鄭康成亦覺得這樣是解不通的,所以把「立身」解釋為「七十行步不逮,縣車(縣而不用之意)致仕」。立身何以能解釋為「致仕」?致仕又與孝何關?這都不能掩飾這三句話的不通。且此段乃就孝的一般原則而言,包括下面自天子到庶人五種人在內。若「中於事君」,則天子的本身便是君,更無君可,而庶人又無事君的機會;這兩種人在生命的中間一段,便無法盡孝嗎?即就士的階段而論,前面所引的《論語》「子奚不為政」章,說明孔子認為在家庭能孝友,即等於為政,絕非認為要為政(事君)才算盡孝道。下而曾子﹑子思﹑孟子(他曾經是不見諸侯的)乃至荀子,無一人認「事君」為盡孝的必需條件。像《孝經》把事君說成孝的必需條件,便養成二千多年的知識分子,不僅從利祿上,並且從德行上,也非把政治當作唯一而不可缺少的出路不可。這就影響後來整個知識分子的動向,影響到整個社會的發展。因為除事君外,一般知識分子在社會上更不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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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有值得努力的事業,使知識分子與社會生活完全脫節。而在孝行方面,反把「菽水承歡」的真意(註四),也因而染污了。更重要節是,先秦儒家,是主張父子「以天合」,即係血統的自然結合,作為這種結合的精神紐帶是「恩」是「親」,這是一個人從生到死的結合。君臣則是「以義合」(註五),所謂以義合,即是合乎義便作人君的臣子,否則「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註六);亦即所謂合則留,不合則去。這樣便可以維持士人的人格,和政治上的方向﹑目標,使統治者不致發生他自己是建中立極的幻覺,而可以在精神上抑制其獨裁的行為。並且先秦儒家思想,在事親和事君的態度上,也分得十分清楚。《禮記·檀弓上》「事親有隱無犯」,「事君有犯無隱」的話,可以說是這個意思的總結。現在既以事君為孝道所不可缺的一部分,而將事親事君混同起來,於是人君便可以向人臣作人父對於人子的同樣要求。父子之間,有種自然之愛,以發生自然的融和作用,所以中國過去雖主張人子對其親有無條件的義務,但除因後母等特殊情形以外,很少有父親真正虐待兒子的事實。雖然以後受了《孝經》「嚴父」這一觀念的影響(註七),而為父親的多偏向「嚴」的方面。君是代表一種政治權力,人君向人臣要求無條件的義務,即是人臣向權力作無條件的屈服。這便使君權無限制的擴張,而助長了專制的氣燄。《孝經》此一「中於事君」的說法,正提供了專制者以無限制的壓制其人臣的理論上的根據,對知識分子發生了精神麻醉的作用。所以這三句話,是儒家孝道被歪曲的大標誌,是假借孝道以助長專制的總根源。
「中於事君」的這種觀念,我以為是從法家那裡轉手而來的。因為法家是要把人澈底隸屬於政治支配之下,所以一方面反對對於政治作消極抵抗的隱士,一方面反對盡力於父母,盡力於家庭的孝德。這在《韓非子》一書中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正如我在《辨孔子誅少正卯》一文中所指出:他們一方面反對孔子,一方面又要利用孔子的招牌。他們一方面反對孝道,一方面又要利用孝道,即是把孝道拿來作他們自己所要求的解釋,有如他們反對仁義,但一面又把仁義按照他們的要求而作「仁義者,不失人臣之禮,不敗君臣之位者也」的解釋(註八),而加以利用。所以在《韓非子》一書中有《忠孝》篇,決不是偶然的。著有《韓非子翼毳》的日人太田方,根據兩點而認《忠孝》篇不出於韓非,日人多承述此說。他一以為「韓子之學本於老子」,在這篇中不應攻擊「為恬淡之學,而理恍惚之言」的人。殊不知韓非此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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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擊者乃出於莊子一派之隱士;老子的消極,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與莊子的精神不同,所以這裡與他的本於老子並不相背。一以為「《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更名民為黔首,韓子之死在是前」,而覺得此篇不應有「黔首」之稱。殊不知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乃是法令上的正式規定;而法令上的正式規定,常常即係採用先已存在的私稱,所以這也不能成為否定此篇出於韓非的證據。所以我同意容肇祖《韓非子考證》一書中,認此篇「為韓非所作」的說法,可惜他大概沒有看到太田方的論點而加以辨正。就此篇的思想內容說,在韓非的時代以前,先秦沒有把「忠孝」並稱的。《尚書·蔡仲之命》有「惟忠惟孝」的話,正可以證明其為偽古文。《忠孝》篇的目的,即是要把忠與孝混同起來,以達到「忠臣不違其君,孝子不非其親」,因而指摘堯舜湯武是「反君臣之義,亂後世之教」(註九)。因此,韓非所說的「孝」,實際是他所說的尊君而卑臣的「忠」。他們既認為知識分子非事君不可,而事君又與事親無二,這便醞釀出《孝經》上的「始於事親﹑中於事君」,及「資於事父以事君」的觀念,而輕輕的把先秦儒家的孝道來一個偷天換日了。
《天子章第二》: 「子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形於四海,蓋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慶,萬民賴之。」
按就孝的德性論,應無分於上下;即如此處「愛親者」二句,何以專屬於天子之孝?此書將孝按人的身分地位而分為五種,而其內容又多不相應,實毫無意義。至就天子的地位來說,「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四海」,這中間缺少孟子所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及」字,便缺少許多政治上的實際設施,而認為自己行孝便可以治天下,決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情。所以《孝經》才是孝治派。
第三章偷《呂氏春秋》的《察微》篇以言諸侯之孝,其荒謬已如前述。但偽造《孝經》的人,卻何以要偷這幾句話?這便和偽造《孝經》的時代背景有關。我們從《韓非子》有《忠孝》篇,《呂氏春秋》有《孝行》篇等的情形來看,可見孝的觀念已深入到社會各方面,而不復僅是儒家的思想。劉邦得天下後,除了以殺戮功臣來鞏固劉氏一姓的政權以外,政治的急務,便是如何恢復疲弊殘破的社會,使其能在安定中發展農業生產。孝惠帝四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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