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萬章下》)的君臣關係來說,則在名義上君為臣綱,但在實際上臣為君綱。家庭中自然是以父為中心;但先秦儒家從來不涉及這一點;因為父之主恩,「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賊恩之大者也」(註二)。「門內之治,恩掩義」(註三)。在恩的氣氛中,自然不會從綱與紀上去計較。《禮記·郊特牲》,有「婦人從人者也」一段話,即所謂婦人的「三從」,我懷疑這是經法家轉手後的漢人說法,因為它和先秦許多談夫婦關係的話不相合。在先秦,夫妻的地位是平等的;所以「妻」即作「齊」字解釋。「壹與之齊,終身不改」,鄭註「齊謂共牢而食,同尊卑也」(註四)。《易·咸》卦主張「男下女」;婚禮則男子要親迎;成家以後,則「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註五),在分工原則之下;各人有各人的正當地位。所以只要讀過柏柏爾(Ferdinard August Bebel 1840-1913)的名著《婦人論》,而又讀過中國儒家古典中談到夫妻關係的人,一定會驚訝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以前,歐洲婦人的地位,還沒有取得中國兩千年以前由儒家所奠定的婦人的地位。這一點,從《墨子》的《非儒》篇也可以得到有力的反證。《非儒》篇說「取妻身迎,祇褍(玄端之服)為僕,秉轡授綏,如仰嚴親;昏禮威儀,如承祭祀」。所以在恩與敬的家庭中,只是「愷悌」﹑「和樂」,壓根兒沒有所謂「父權」、「夫權」之類的觀念。到了法家,便把由德性所轉出的人格平等,及由各人德性所轉出的義務的倫理關係,簡化而為地位上的服從的關係,把以德性為中心的人倫,轉變而為以權威為中心的人倫,這才完全配合上了他們極權專制的政治構想。所以《韓非子·忠孝》篇「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而責「孔子本未知孝弟忠順之道」(註六)。這一套思想,形成秦代專制政治的基底,為漢代所承繼。西漢儒家,如前所述,一部分人是對專制的抗爭,一部分是對專制的妥協。到了東漢初年,便通過讖緯而幾乎完全投降於專制君權之下。讖緯,尤其是緯,是盡了把學術思想轉向專制的大責任。於是「三綱」之說,乃正式成立。《白虎通·三綱六紀》篇所說「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故君為臣綱,夫為妻綱。……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綱,小者為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目張也」。綱紀,主要是由「大小」「上下」而來,亦即由外在權威而來,這是法家思想,挾專制之威,簒奪了儒家的人倫思想,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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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人倫思想的一大變化,實亦中國歷史命運的一大變局。在這種變化中,儒家以其殘餘之合理性,如諌諍,愛民,重視家族等,摻上由法家轉手而來的奴才道德,這對於專制政治的穩定,是發生了積極作用的。祇要把《漢書·儒林傳》敍論和《後漢書·儒林傳》敍論兩相比較,即可看出此中消息。雖然班固和范蔚宗兩人自己,並沒有意義到這一點。
其次,我應提到宋朝的理學。一般人認為宋朝理學,特重視綱常﹑名教,所以特別是專制政治的護符。但只要平心讀過他們的著作,便不難發現,在他們中,有一部分的人,是因為三綱之說,便把君臣的關係絕對化了,這可以程伊川為代表。但懷疑到這種絕對關係的,也大有人在,如朱元晦、陸象他們也要經過自己理性的較量,他們沒有想到君主專制是可以推翻的;但他們並不是以為凡是屬於君主專制體系下的東西,都是合理而應當服從的。即以程伊川為例,他任崇政殿說書時,以周公辅成王自期(註七),以師保之義爭之於當時的朝廷,力主講官應座講於殿上(註八),而責當時的人「以順從為愛君,以卑折為尊主,以隨俗為知變,以習非為守常」(註九)。等到他受讒外調,他便堅決要求致仕歸田;理由是「臣身傳至學,心存事道。不得行於時,當行於己。不見信於今,當期信於後。安肯失禮害義,以自毀於後世乎」(註十)。正因為這種守道不屈,所以遭到進一步的貶謫,連學也講不成,弄得死時沒有人敢送葬。今日信口開河罵理學家是維護專制的人們(章太炎甚至說他們是鄉愿),試把自己的立身行己,來和他們的出處辭受取與之間稍作對照,若稍有廉恥,恐怕真要抱慚無地了。
在此,我應特別提出的是,在先秦,孝悌為儒家奠定我國固有文化的基石;而在宋代,則孝悌又為儒家復興我國文化的轉捩點。魏晉的玄學,接上由印度傳來的佛教,以超務出世的教說,一方面不斷動搖由漢代所凝結的人倫社會的基礎;一方面更助長了知識分子脫離社會實際生活的趨向。其結果為中唐以後的混亂,而極於五代五十多年的黑暗。宋代要重新建立社會秩序,鞏固社會基礎,便有儒家的復興運動。此運動開始於唐代的韓愈﹑李翺,到宋代二程出而始完成了本身從理論到實踐的結構。這即是一般人所說的新儒學運動。此新儒學運動,究竟以什麼為它的轉捩的樞軸?朱元晦常喜提出「窮理」二字以作說明。意思是說佛老講空講無,在空與無中,安放不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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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們。不過,他們即使是篤信「三綱」之說,但和
個「理」字,所以在現實生活上都落了空,而得不到人生的一個立足點。程伊川特別提出「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註十一)來,把佛老將現象與本體分而為二的,打成一片;在現象中認取本體,即當下認定現象界之本身,不是空,不是無,而係有其理;由窮此現象界之理而可以當下承認現象界之價值,可以當下為吾人之生命在現象界中立根基,而不致掛空虛度;這即是他們從佛老轉出來的樞軸。所以程朱一生,最重「即物窮理」。他們這種說法,當然是很對的。但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點近於抽象。凡是抽象的﹑概念上的東西,其影響常局限於知識分子,而不易發生大的社會影響。在朱元晦所特為重視的窮理的觀念裡面,實有一更為具備的內容;因為有了這種更具備的內容,才發生千年來廣大的社會影響。這種具體內容,即是程伊川所作《明道先生行狀》中的「知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的兩句話。盡性至命,是窮究人生的根源,窮神知化,是探求宇宙的法則;這是佛者與儒家共同的要求。但佛者不從人倫道德的實踐中去窮究人生根源,不在社會共同生活的實踐中去探求宇宙的奧秘,結果只是停在觀想界中,無助於人生社會現實生活的充實向上。伊川的所謂必始於孝弟,即是從人倫之愛的實踐中擴充出去,以達「混然與物同體」的仁(註十二);使個人生命,融合於宇宙整個生命之中;盡一己的責任,實現一己生命的價值,同時即係盡了整個社會的責任,實現了整個生命的價值;於是盡心,知性,知天,只是一件事。所以由此以盡性至命,是有其具體的內容﹑歷程,而能證驗於現實生活之中,以昂揚充實現實生活的。禮指是社會生活的秩序,樂指的是社會生活的諧和;這裡所說的窮神知化,不是近代科學上的意義,而是價值哲學上的意義。宇宙是一個有秩序而得到諧和的存在,但人只有通過自己群體生活中的秩序與諧和,而始能體認到宇宙法則的秩序與諧和,此時宇宙的法則,在人群的現實生活中生根;而人群的現實生活,可以向宇宙的法則上昂揚,於是儒家天人合一,乃有其現實上的意義,有其社會上的意義,這便涵攝了佛老的要求,而迥然不同於佛老的歸趨與作用。此是宋儒出入於佛老而回頭向六經立腳的真實內容,這也是宋儒重新貞定我們民族生命的大貢獻,他們所說的孝弟,完全回到孔孟的德性上立基。他們虔敬的人生態度,及由此所流露出的人格尊嚴,並且講學所開出的在政治以外的民族自存自保的方向和努力,沒有絲毫予專制者以假借;不能把孝治派加在他們頭上。他們自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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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政治上所受到的迫害,及在元代的慘酷黑暗中重新給民族以生存的方向與信心,都是歷史上偉大的見證。任何學問,尤其關於人自身方面的學問,必定有所偏,有所蔽,宋儒也不能例外。反宋儒理學的,經過了三個階段:開始是出於補偏救蔽,以後是出於好名爭勝,當前許多人則是以此來掩護自己人格上的慚德。至於盲目附和,而實則任何東西也不懂的人,則在三階段中常是滿坑滿谷。這裡應當說的話很多,現在只說到此處為止。
最後,說到五四運動中的反孝的問題。首先我們不能因為當時反傳統文化,反作為傳統文化核心的孝道的人們,言辭激烈﹑知識淺薄,而忽視了他們所代表的為他們自己所不自覺的一種意義。孝弟是一種道德行為。凡是行為,總是以情感為基底;無感情的活動,即不會發生行為。孝弟的情感,既不是冷靜的,也不是熱情的,而是一種溫暖的情調。人生在溫暖的情感中,總有些拖泥帶水,即俗言所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斷」是出於堅強的意志,需要情感冷靜。同時,正因為它有點拖泥帶水,缺少堅強的意志,所以它的活動,多半是旋磨式的活動,既不能決然捨棄什麼,更不易一往直前的追求什麼;因為一往直前的追求,是需要在情感的兩極狀態下進行的,即是感情在某一方面的冷靜,丟掉什麼而無所顧惜;另一方面的熱烈,執著什麼要不怕犧牲。所以由孝弟所培養的生活感情,它對人生是發生一種帶有韌性的融和、團結、安定的作用,而缺乏勇往直前的作用。由孝弟精神所形成的家族生活,正是上一說明的具體表現。不過在先秦儒家以恩為主的理念中,家族是一種愷悌和樂,自然會賦予生命以活力和生氣。但「三綱」之說成立以後,在家庭生活裡佔了兩綱,大大的冲淡了「主恩」或「主親」的原來意義,於是在家庭生活中的活力與生氣,會因此而感到不夠,不免有沉滯、沉悶之感。宋儒過分的虔敬主義,也多少加重了此種傾向。它可以安定以農業為生產中心的社會,但它不能把它推進向前。到了鴉片戰爭以後,以生活感情的兩極化為其基底所形成的西方工商業社會的力量,一下子衝垮了安定而沉滯的古老的農業社會;工業社會的生產品,衝垮了農村的自給自足的經濟體制,也破壞了在家族自治體中的純樸生活方式,使生活在這種社會中的人,必須急起自救。要急起自救,則須採他人之長;要採他人之長,便不知不覺的感到我們家庭生活的單純方式,尤其是蘊藏在這種方式裡的生活情調,並不能與大家所要求的新事物相適應;於是便由富有時代感觸力的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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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士,發而為反孝的運動,也可以說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的。換言之,這是因為中國要由農業社會進而工商業社會,需要有大幅度的生活方式與情調上的調整。在這種調整,未能順利進行時,便會激出一個大的反動。所以五四時反孝的根源,是來自西方工商業社會衝擊著古老的農業社會所引起的。就我的直接記憶所及,從辛亥革命到民國十五年這一段時間裡,窮鄉僻壤,以各族的祠堂為中心的家族自治體,其解體之速,至足驚人。這種解體,事實上與陳獨秀、魯迅、吳虞們的反孝活動,毫無關係。也可說先有這種社會基礎動搖的事實,才有他們的言論。歷史上多是事實在先,解釋事實的理論在後。所可惜的,當時的知識分子,對於這種事實,缺乏冷靜的理解;因而他們的態度,不是出於理智,而依然是訴之於感情。凡是訴之於感情的,容易獵取一時的聲名,但多不能盡到解釋事實的責任,因而只能破壞,而不能為人類現實生活開闢新的途徑,再加以狡獪者流,知道在社會轉變時期,只要言辭激烈,便能不憑學問,即可以獵取聲名。於是相激相蕩,離開原意愈遠。這裡我只節錄錢玄同藉以成名的寫給陳獨秀的一封信,以見一般:
「獨秀先生:
……欲袪除三綱五倫之奴隸道德,當然以廢孔學為唯一之辦法。……欲廢孔學,欲剿滅道教,惟有將中國書籍,一概束之高閣之一法。……但是有人說中國舊書雖不可看,然漢文亦不必廢滅……如其仍用野蠻之舊字,必不能得正確之知識。……至於有人主張改漢字之形式---即所謂用漢字羅馬字之類---而不廢漢語……殊不知改漢字為拚音,其事至為困難。……(所以他主張連漢語一起廢掉)。我再大膽宣言道……欲使中國不亡,欲使中國民族為二十世紀文明之民族,必以廢孔學,滅道教,為根本之解決。而廢記轉載孔門學說及道教妖言之漢文,尤為根本解決之根本解決。至廢漢文之後,應代以何種文字(按他這裡實包括語言而言) ……玄同之意,則以為當採用文法簡賅,發音整齊,語根精良之人為的文字Eoperanto。」 錢玄同只憑這一封信,便成為當時英雄好漢之一。陳獨秀對錢玄同的答復是「惟有先廢漢文,且存漢語」,比錢玄同的漢文漢語都廢的主張,似乎緩和一點。胡適之則認為「獨秀先生主張廢漢文,且存漢語,而改用羅馬字書的辦法,我極贊成。凡事有個進行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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