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学--------华师谭邦健
第一章 清前期诗文的繁荣与词的兴盛
顺治、康熙、雍正三朝是清代诗词文创作最繁荣的时期,这一时期,诗人们格外关注的一个问题就是:祧唐还是宗宋。清初,吴伟业诗学唐人,自创新体,遗民诗人顾炎武力持唐音而不阑入宋调;明末清初之际的诗坛盟主钱谦益兼采唐宋,成为清代诗风及学风转变的关键性人物;遗民诗人黄宗羲力倡宋诗,同时的吕留良、吴之振、吴自牧合辑《宋诗钞》,以专尚宋诗来抑制宗唐之风。稍后的王士禛宗唐,朱彝尊由唐转宋,查慎行成为宗宋的大家。另外,根据诗人对于政权的态度,清初的诗人可以分为两类:忠于明室的遗民诗人和出仕清朝的贰臣。遗民诗人如顾炎武、吴嘉纪、屈大均、陈恭尹等拒绝清室的征召,甚至积极参与各种抗清活动。这类诗人在后世声名卓著,但在当时并非左右时代诗坛风会的巨擘。出仕清朝的诗人有钱谦益、吴伟业等,仕清后,他们也遭到时人斥骂,但由于自觉地致力于新朝的文化建设,识见超拔,为清诗发展导平了先路,成为引领诗坛风向的主盟人。从整个文学发展史上看,清代是词中兴之时,清前期,出现了陈维崧、朱彝尊等人引领一时风气,又有纳兰性德,以婉约、柔美、伤感的爱情词、悼亡词独树一帜,自成一家。
第一节 钱谦益和虞山诗派
有明一代,诗坛以唐人为宗,至清,风气渐变,人们开始重视宋诗,甚至出现了“诎唐而尊宋”(叶燮《己畦文集》卷九《三径草序》)的局面,钱谦益可以说是诗学宋人的领军人物。《清史稿·文苑传 》评钱谦益云:“以诗文雄于时,足负起衰之责”。徐世昌《晚晴 诗汇》卷十九云“牧斋才大学博,主持东南坛坫,为明清两代诗派一大关键。”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亦自称绛云老人、东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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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明末,为东林党魁,指斥时弊,力挽流靡的时风、士风,颇具影响。但不久后,却又依附马士英、阮大铖扶植的南明政权,晋阶宫保,兼礼部尚书。清顺治二年,南明亡,谦益率先降清,授官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任职约五月,即以老病乞归。归后,又转而暗中联系南明政权的抗清势力,如瞿式耜、郑成功等,从事反清活动,并与明遗民黄宗羲、阎尔梅等密切往还,忏悔自赎。其诗作于明者收入《初学集》,入清以后的收入《有学集》;另有《投笔集》系晚年之作。乾隆时,他的诗文集遭到禁毁。 钱谦益一生仕途坎坷,事明时,屡因家事、政事辞官归里,削籍南回;南明小朝廷建立后,他试图藉此成就勋业,以南明的败亡而告终;后降清,仍不得重用,这时,他面临的不仅是个人功名不就的难题,更失去了世人在伦理、道德方面对他的认同,于是钱谦益又转而从事抗清活动。终其一生,他都处在这种进退无措的尴尬状态中。他的诗,也因“深情畜积于内,奇遇薄射于外”(《初学集》卷三十二《虞山诗约序》)喷薄而出,歌哭哀叹,字字真切。钱谦益在诗中,表达了失国后作为遗民的痛楚和屈辱,“秋青树老六陵秋,恸哭遗民总白头”,“水天闲话天家事,传与人间总泪零”;描写了战后民生的困苦之状,“人民城郭总萋迷,华观琼台长蒺藜。几家高户无蛛网,是岁空梁少燕泥”(《吴巨手(万)斋诗》);倾吐了自己劫后存生的余悸,“抱蔓摘瓜余我在,执手俱为未死人”,唱出了听到抗清前线捷报的狂喜,“老熊当道踞津门,一旅师如万骑屯。矢贯猰貐成死狗,槛收牛鹿比孤豚。悬头少吐中华气,剺面全褫羯虏魂。岁酒盈觞清不饮,为君狂喜重开尊”(《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五);也咏出了英雄失路,报国无门的沉痛,“东虏游魂三十年,老夫双鬓更皤然。追思贳酒论兵日,恰是凉风细雨前。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洞房清夜秋灯里,共检庄周《说剑》篇”(《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以及对忠君这一人生理想的质疑,“人生忠佞看到头,至竟延龄在何许”(《陆宣公墓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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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笔集》依杜甫《秋兴》韵而作,也被称为《后秋兴》,系钱谦益入清后所作的一组大型联章诗,叙清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张煌言率南明水师由长江而上进攻清廷之事,诗中也述及当时永历政权的形势以及自己和柳如是一道投身抗清之举,时有“诗史”之目。诗作一改往日的“羁囚”哀音,不乏嘹亮响彻、激情充溢之作。如第一叠《金陵秋兴八首次草堂韵》:
龙虎新军旧羽林,八公草木气森森。楼船荡日三江涌,石马嘶风九域阴。
扫穴金陵还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长干女唱平辽曲,万户秋声息捣砧。 杂虏横戈倒载斜,依然南斗是中化。金银旧识秦淮气,云汉新通博望槎。
黑水游魂啼草地,白山战鬼哭胡笳。十年老眼重磨洗,坐看江豚蹴浪花。 诗写郑成功、张煌言水师声雄气壮,如龙虎新军,接下来写战争的激烈场面,郑成功水师的舰船巍峨高大,有如,因此战无不胜,犹如神助,“石马嘶风”的典故,与敌人的厮杀如此激烈,以至于连太阳都似乎被楼船摇动了。接下二句展望郑成功、张煌言的胜利将会开启一个新的局面,将使金陵更加地秀美,使苍天及百姓都得到慰藉。这时,将会是一片和合详乐的场面,金陵城中的女孩子也会唱起胜利的凯歌,河边洗衣女的丈夫也不会再去远征了,她们也不会再一边工作,一边思念远征的丈夫了。他的诗,借助“獭祭”(反复)式的用典而显得深婉有致,但由于博学通变,他的诗并未因为繁复的用典而显得晦涩、朦胧,因其独特的诗风横扫明季诗坛余习。钱谦益的诗语言技巧颇高,善于使事用典,也富于藻丽,这些对于重视雅致趣味的清代许多诗人都有很大的吸引力。
钱谦益秉持了传统文人以“清流”自居的理想,又承袭了士人热衷于建立功业的传统,也有性格方面的弱点和缺陷,“素性怯懦,迫于时势”(陈寅恪《柳如是别传》),这诸多的性格侧面促成了他一生的坎坷浮沉,也使他的诗“缘情绮靡,轩翥风雅;不沿浮声,不堕鬼窟”(《答徐巨源书》)而成为当时诗风动向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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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与公安竟陵诗人同时,早年犹及见后七子笼罩海内之势,亲见前后七子诗学盛唐及明末竟陵派诗学晚唐的弊病,及至出明入清之时,虽年已六十有三,作为诗坛盟主,他嗤点前贤,试图借宋诗力矫诗坛颓势,所以他的诗唐宋兼取,不主一家。清人郑则厚评其曰:“虞山(钱谦益)学问渊博,浩无涯涘。其诗博大闳肆,鲸铿春丽,一以少陵为宗,而出入于昌黎(韩愈)、香山(白居易)、眉山(陈与义)、剑南(陆游)以博其趣,于北地(李梦阳、何景明)、信阳(李梦阳)、王(世贞)、李(攀龙)、钟(惺)、谭(元春)作者,尤排击不遗余力。萍浮草靡之徒,始稍稍旋其面目。本朝诗人辈出,要无能出其范围。”
钱谦益学诗以杜甫为根本,但却不囿于一家,兼取唐宋,自成一格。他诗学唐人,既有杜甫的沉郁苍凉,又有义山的典丽蕴藉,亦有韩愈的胸次高朗,卢仝的雄放奡兀;诗兼宋人,学苏轼和陆游的踔厉顿挫、沉郁苍老,而又风神散朗,意度萧闲,时功鲜妍清切;杂取元人,学元好问的顿挫钩锁,缠绵恻怆,极其哀怨。如他的《十一月初六日召对文华殿,旋奉严旨革职待罪,感恩述事凡二十首》之十:
破帽青衫又一回,当筵歌舞任他猜。平生自分为人役,流俗相尊作党魁。明日孔融应便去,当年王式悔轻来。宵来吉梦还知否?万树西山早放梅。
此诗作于明崇祯年间钱谦益第四次被革职之时。诗人本怀有入阁主政、大展宏业的豪情,转眼间又沦为待罪之人,不免有积怨在心,但由于已年近半百,在官场虽屡起屡踬,在士林却风动一时,所以对于仕途的淹蹇也并不过份萦怀于心,于是将怨恨化为高期自诩与放旷自适。诗作在风格上颇具唐人的华美流丽、格严调畅之姿,在主体的情志表达上又兼宋人的理性、圆融、通达之气,此诗确为钱氏诗学唐宋的佳作。
钱谦益浮沉于宦海,身历明、南明、清三个时代五个皇帝,主盟文坛五十余年,其诗高居众人之上,也因其通今汲古,识见卓然,才力浑厚,即能学古,又兼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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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明清鼎革之际,钱谦益在文化领域起了承上启下,开创新风的作用。钱谦益力排明晚期浮靡文风,认为“百年以来学问之缪种浸淫于世运、熏结于人心”,致使“近代之文章,河决鱼烂,败坏而不可救”(《赖古堂文选序》),为此,要“建立通经汲古之说,以排击俗学”(《答山阴徐伯调书》)。针对明末文坛积习,他提出重“学问”之说,主张“萌拆于人心,蛰启于世运,而茁长于学问”(《题杜苍略自评诗文》),主张要从六经学起,并贯通史学,达到以经为经,以史为纬,然后才能出好诗,出真诗,开有清一代重“学问”之先声。但他并非一概排斥明人,如他接受“性灵说”提出“文章者,天地英淑之气,与人之灵心结习而成者”(《李君实怡致堂集序》),灵心是诗人与生俱来的独特秉赋,是天才、意志和性情的结合,但由于钱谦益对“天地英淑之气”的强调,使他与公安派率性任真与了根本的不同。在“灵心”的基础上,钱谦益认为客观环境如,个人际遇、国家世运对诗歌创作也有直接的影响,所以必须与时代世运的感荡激发相呼应。“灵心”、“世运”、“学问”作为钱谦益诗学的稳定构架,影响清代后学。钱谦益可以说清代诗歌和学风转变的关键性人物。
钱谦益极其注重文化的整理,他编有《列朝诗集》,选录了有明一代三百年间近两千个诗人的作品,钱谦益还为各个作家作了简明扼要的小传,通过对各家的衰贬、评论阐发自己的诗歌主张。《列朝诗集小传》完整地反映了诗歌的发展轨迹和各个时期、各个流派以及每个作家的创作风貌。
钱谦益性喜奖掖后进,其家乡常熟一带青年文人受他的影响颇广,他“晚岁里居,每集邑中少俊于半野堂,授简赋诗,次其甲乙”(柳亚子《潘节士力田先生遗诗序》),而渐渐形成了虞山诗派。虞山诗派的主要成员有冯舒、冯班、钱曾、钱陆灿。冯舒,字己苍,号默庵,常熟人。著有《默庵遗稿》。冯班(1602-1671),字定远,号钝吟居士,冯舒之弟。“其为人落拓自喜,意所不可,掉臂去之。胸有所得,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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