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国古代小说的顶峰--《红楼梦》 教学目的:(1)了解《红楼梦》作者、版本、成书、评批、争论等基础知识。 (2)充分认识(红楼梦)的伟大艺术成就。 (3)鉴赏《红楼梦》的门径。 (4)红学研究初阶。 教学重点:同上(2)(3)(4)。 教学安排:4教时。
【概说】
诞生于十八世纪中叶稍后的《红楼梦》是中国古代小说中的佳构杰作。它的出现几乎是一个奇迹,因为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的小说,都无法稍与比肩,犹如在连绵平缓的山峦中突兀耸立起一座刺破苍穹的奇峰。它尚在因故“传述未终”(《甲辰本》梦觉主人序)之时,即以手抄方式不胫而走,以致“洛阳纸贵”;在士人中遂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亦枉然”(《京都竹枝词·时尚》)的美谈;对它的评批与续作随即蔚成风气;以《红楼梦》作为研究对象的学问--“红学”也随之应运而生,成为上一世纪国学中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显学(其余二种为“敦煌学”、“甲骨学”)。毛泽东主席在《论十大关系》中称其为中华文化中唯一值得骄傲的珍品。
第一节 《红楼梦》的版本、题名、作者家世及其自叙传性质
《红楼梦》的创作与《三国》、《水浒》、《西游》那种在长时间民间流传基础上的辗转整理成书有着极大的不同,它是作家的个人创作,作家在创作之前就有完整精美的构思,正是在这个角度上,它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说。从今知的小说的成书与流传痕迹知道,作者生前只有前八十回是基本写定的,如今流传的一百二十回本的后四十回基本可定为非原作者所作(增补者可能搜求到部分原作者的残稿)。因此,首先涉及的是版本问题。
《红楼梦》一般称作有两大版本系统,一是脂批本系统,一是程刻本系统。所谓脂批本,指在小说上留有作者的的亲友脂砚斋等人(至少还包括畸笏叟)批语的本子。这类本子的书名通常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些本子都是作者原作的八十回本,一开始以抄本的方式流传的。脂批本发现于上一世纪的二十年代,数十年间络续发现十余种,最重要的本子有《甲戌本》、(见书影)《己卯本》、《庚辰本》、《梦稿本》、《王府本》、《戚序本》、《甲辰本》、《列藏本》等。由于“脂砚与雪芹同时人,目击种种事故,批笔不从臆度”(早期《甲戌本》收藏者刘铨福跋语),因此具有极为重要的研究价值。程刻本是指苏州书商程伟元请人补葺整理成一百二十回,在乾隆五十六年辛亥冬(1791)以萃文书屋名义用活字排印的本子,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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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为“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此书的前八十回与脂批本系统十分接近。而在两个多月以后,进入乾隆五十七年初春,程伟元又搜集各种本子作了汇校改订,再度排印出版。人们称前一种为程甲本,后一种为程乙本。此书一经问世,由于其具有完本的状貌,随即风行天下,后来的坊间本大多以程乙本为源头而刻印,几乎将其它本子淹没。其实,叙写八十回后的并非程伟元一家,但经过淘汰筛洗留存的主要是程刻本。程伟元所邀补葺之人是高鹗,高鹗补葺中创作的部分到底有几许则很难确定。作为阅读鉴赏,程刻本不失为一个好较的本子;作为研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绕开脂批本的。当然,程刻本也应当是研究者所注意的。 《红楼梦》的题名也十分繁复,《石头记》是创作时以及脂砚斋早期评批时用的名字,在过录的《甲戌本》的“凡例”中称作本名;《红楼梦》首先由吴玉峰题名,后得到人们的认可(极有可能是畸笏叟),在“凡例”中称为总名。批者之一的孔梅溪题名为“风月宝鉴”,曹雪芹则题为“金陵十二钗”,后两种题名并未见作为书名传抄刻印。在程刻本以后,《红楼梦》遭清王朝的禁毁,书商为牟利而改名《金玉缘》、《大观琐录》、《警幻仙记》等刻印发行。至于“情僧录”则是小说本体中出现书名,与他人题签并无关涉。
《红楼梦》(含《石头记》)在作者生前以及脂批本流传时期都没有署名,在早期脂批本“甲戌本”的第一回有“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话,这里的“披阅”、“增删”、“纂目”、“分回”被理解为创作的托辞;且脂批在此段上眉有“能解者方有心酸之泪,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的批语,加上后来的一些笔记也有曹雪芹写《红楼梦》的记载,所以,现在一般认为《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但也有人认为上引“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记录是真实的,脂批的“书未成”并不能证明是创作,而是“披阅、增删、纂目、分回”未完成;因此认为曹雪芹仅是整理者。认为曹雪芹是《红楼梦》整理者的研究者,则以为原作者是曹雪芹父辈。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雪芹是他的号,又号芹圃、芹溪。他的生平资料极为缺乏。今知他是康熙年间江宁织造曹寅的孙子,他的父亲是曹寅的亲生子曹顒或所嗣侄子曹頫的儿子。出生在公元1720年左右(有1715、1724等几种说法),逝世在壬午年除夕(壬午为1762,除夕进入1763 ,也有学者主张甲申年)。他长于诗画,与清宗室敦诚、敦敏友善。 《红楼梦》一致被认定为是具有“自叙传”性质的小说,而作者总之是曹寅的子孙,今曹雪芹的家世的情况已基本考释清楚。这对了解《红楼梦》的创作很有益处。
曹寅(1658~1712)的母亲孙氏曾是康熙皇帝的奶妈,所以与康熙的关系极为密切。曹寅父亲曹玺始任“最富的官(胡适语)”江宁织造,曹家三代四人共任此职达六十年。康熙六次南巡,其中有四次驻跸曹寅的江宁织造府,足见关系非同寻常。曹寅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工诗词曲,曾经奉旨组织整理刻印《全唐诗》与《佩文韵府》。两个女儿分别嫁与郡王之子而成王妃。因此,曹寅家是与清王室有着良好密切的关系,地位极为煊赫重要,生活富裕奢靡,文化气息十分浓重的贵族大家族。曹寅病死后,由曹顒袭职;曹顒任职两年多一些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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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则由曹寅弟弟曹宣(荃)的儿子曹頫入嗣袭职。进入雍正时期以后,由于统治阶级内部的政权斗争,也可能由于曹寅接待康熙而遗留的帑银亏空问题,或因为曹頫自身的骚扰驿站等经济问题,在雍正六年(1728)曹頫抄家革职,全家则返回北京老家。从此,曹家顿时中落。《红楼梦》的作者正是经历了曹氏家族的这一重大的变故。
今从《红楼梦》的描写以及对曹氏家族的研究的比照看看,所说的“自叙传”叙写的时代,当指曹寅至曹頫时期。小说中写有贾政的长女元春为皇妃、次女探春当为藩王妃,长子贾珠早逝,妹夫林如海任扬淮盐政,贾政的影子甄宝玉的父亲甄应嘉接待巡幸皇帝等事;而现实生活中的曹寅的两个女儿为王妃,长子曹顒早逝,内兄李煦任扬淮盐政(与贾政林如海的郎舅关系换位),自己接待康熙皇帝等比照看,曹寅则是贾政的原型。其他人物的原型也基本以贾政与曹寅的对应轴平移延伸的。了解这一层,对阅读了理解《红楼梦》的写作方法以及透视当时的社会是有所助益的。
第二节 《红楼梦》的结构方式与叙事线索
《红楼梦》的叙事构架十分特别,可概括为楔子引入,谶语预示,线索隐括,网络推进。 楔子引入指两个方面,第一是从女娲补天故事引入的。说当时女娲补天的唯一遗石,“锻炼”后“通灵”,成为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在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以致绛珠仙草“脱却草胎木质”而成女体人形,两相产生爱情,是为“木石姻缘”。灵石化为“宝玉”下凡人间,绛珠仙草亦下凡成为黛玉,以眼泪还他的浇灌之恩。于是就十分自然地将天上的神话与人间故事容为一体。这个神话故事十分美丽动人,极能抓住读者,是极富魅力的艺术创造。第二,在叙述神话故事的同时叙述了英莲的悲剧故事,逐渐引入小说的本体。英莲不是第一层面的主人公,英莲的故事也有楔子的意味,其有两个功能:一是引出薛蟠夺英莲、死冯渊,薛家母子、女(宝钗)赴京住进贾府,让第一层面的主人公宝钗尽早出场,构成“金玉姻缘”,形成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态势,作为小说的基本情节支撑。二是“先写外戚、由远及近、由小至大”可避“死板拮据”,起“虚敲旁击”、“反逆隐回”的效果(《甲戌本》第二回回前批)。
谶语预示是《红楼梦》结构艺术的最重要最伟大的创造。在小说的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诸本回目有异,此用《甲辰本》)中,贾宝玉在宁国府秦可卿房中午睡入梦,被秦可卿的影子引上太虚幻境,遇见“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的警幻仙子。警幻仙子通过“薄命司”中簿册诗与画,以及后来警幻仙子让仙女演唱的与诗画对应的“红楼梦曲”,用含混、朦胧、游离在解与不解间的谶语手法向宝玉预示贾府的女子的命运结局。这里预示了“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上的晴雯、袭人,“副册”上的香菱,正册上的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的命运结局。此后的故事,即是演绎这些的谶语,这在结构上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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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如此,这一回中还揭示了《红楼梦》的重大题旨:《红楼梦》叙述的大观园女子的悲剧命运,因为这“金陵十二钗”的簿册是放置在“薄命司”的,饮的茶是“千红一窟(哭)”,喝的酒是“万艳同杯(悲)”;透露了“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的贾府的彻底败亡的结局,--《红楼梦曲》正曲的尾曲《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至于贾府败亡的原因,在作者的原有构思中竟是这样的,与秦可卿对应的《好事终》:“??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宿孽总因情!”至于作者在现实主义思想的囿引下,后来如何写,可以另当别论。
而最为重要的是暗示了黛玉与宝钗在书中的角色地位以及与宝玉的婚恋关系的处置!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中,是十二钗却只有十一幅画、十一首诗!因为黛玉与宝钗两人是合一幅画、合一首诗的!
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枝枯木(林),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倒读即带<黛>玉);地下
又有一堆雪(薛),雪中一股金簪(寓宝钗)。也有四句诗道: 堪叹停机德,(《甲戌本》批语:此句薛。) 可怜咏絮才。(《甲戌本》批语:此句林。) 玉带林中挂, 金簪雪里埋。
一看即知,诗中宝钗占一、四两句,黛玉占二三两句,角色地位不分上下。后来对应的《红楼梦曲》中《终身误》又合咏“山中高士晶莹薛”与“世外仙姝寂寞林”,《枉凝眉》又合咏“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两曲都是合咏钗黛二人的。特别是警幻仙子许配于宝玉结婚的仙姬偏偏是“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如黛玉??乳名兼美??”作者构思中的钗黛二人的角色地位以及与宝玉的婚恋关系绝对是等同的。读者不读懂这谶语第五回,无法读懂全书;研究者自然更不在话下了。 小说,总是有叙事的线索的。《红楼梦》的总线索是贾宝玉的悲剧的人生历程。从交代故事结局的角度讲,这条线索又大致统领了交叉隐现的三条叙事线索。一是贾宝玉的悲剧婚恋线索,二是大观园女子的悲剧命运线索,三是贾府的彻底败亡线索。三条分线索又是以第一条为主线的。
从上文第五回的谶语预示中知道,贾宝玉的婚恋悲剧指的是与黛玉的“木石前盟”的悲剧以及与薛宝钗的“金玉姻缘”的悲剧。前者是因黛玉病死而未得天长地久(今见的“调包计”和黛死钗婚非作者本意,黛玉当与宝玉结婚不久即死),后者是宝玉撇下宝钗而遁入空门,一为死别,一为生离;合而成《红楼梦曲·引子》“悲金悼玉的‘红楼梦’”。大观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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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悲剧结局及贾府彻底败亡的悲剧均在宝玉的太虚幻境的梦境中预示。这些线索的悲剧结局,强烈地展示的他人无可企及的悲剧意识,他毫不留情地将生活中美好的,他理想中美好的,他所挚爱的一切统统撕碎、毁灭,具有极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里说的的故事叙述的网络推进,指的是所说的线索不是十分明晰的,不是依靠预设伏笔,制造悬念,利用强烈的冲突去“解套”,去展现结果。而是依照生活的原样,日常细节,由细节顺着事理系联、堆积着完成事情的结局的叙述,揭示生活悲剧的必然。
第三节 《红楼梦》的人物形象、悲剧意识与巨大的认识意义
文学是人学,小说尤其如此。《红楼梦》之所以获得如此巨大的声誉,正在于它塑造了鲜明卓特光彩夺目的一大群形象。而这些人物使人们觉得有血有肉、会颦会笑,就生活在我们中间,有时竟然仿佛听到了自己在清辉夜露下的心里回声,见到了自己在微风皱水下的摇动虚像。
作为小说主线“贾宝玉悲剧的人生历程”的主人公贾宝玉,是小说的核心人物。作者用以传达自己的思想,表达小说的题旨。作者通过传统的男子汉“才志”的穷达已否、“情事”的遂意已否这两方面,给予分合叙写而剖画展现的。
贾宝玉无疑是作者的投影。“作者自云”当年曾经“锦衣纨绔”、“饫甘餍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甲戌本》·凡例)这就是活脱脱一个贾宝玉。然而他还是一个有“襟怀笔墨”(同上)者。到了小说里,以自己为原型的宝玉的前身则成了女娲补天时炼就的第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即唯一弃而未用的遗石!于是他在遗石偈诗里悲愤地喊道:“无才可去补苍天!”此句旁有朱笔脂批:“书之本旨!”(《甲戌本》)贾宝玉所有怪谬的一言一语,一行一动,莫不是一个“有才不让补苍天”者的言行。他“潦倒不通时务,愚顽怕读文章”;但他杂学旁收,“歪”才(吟诗作赋)满肚。他不愿交接为官作宦,不去思考经时济世;但他却乐意为妹妹探春买小巧玩意,让茗烟买来“淫邪”的传奇、小说,供黛玉分享。他整天在女人堆里厮混,??他在这样的境遇中既是“无事忙”,又是“富贵闲人”,作为一个爵尊望重家族的后代,且被父祖以及整个阶级寄予厚望的人来说,这叫“不肖”!他在对“文死谏、武死战”的剖析与否定后,自己发觉了可喻不可即的距离。从而由被本阶级的遗弃,到自觉离开原本轨道,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因此,宝玉是那个社会与本阶级的“多余的人”。他从有才被弃、补天无路,到自甘沉沦、愤世嫉俗。 宝玉的情事是构成生活表象的基础因素,这又由他特定的感情性格规定着。宝玉的感情性格,用警幻仙子送给他的话,叫做“意淫”,有“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即表现在对黛玉的钟情,也表现在对宝钗的“敬”爱,甚至对湘云的某种默契、对妙玉的一种遥应;乃至推及对所有的水一样纯洁的少女均有的爱恋之意与奉献之心。他为能为在贾琏荼毒下的平儿、薛蟠淫威下的香菱尽意而喜出望外;这样的情感还表现在他对未曾谋面的傅秋芳、对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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