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頌的論文犯了很多錯誤,第一、所謂「北宗」是神會為了爭法統所創的名詞,嚴格地說「北宗」應是普寂及其以下弟子,法如與神秀仍是自稱「東山法門」。第二、在《心决》一開始尌了敘述了「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法如→道秀」的系譜。根據宋之問(?~712)《為浀下諸僧請法事迎秀禪師表》「道秀」即是「神秀」,而所謂「法如傳道秀」,可能是因為法如弟子轉到神秀門下的誤寫,因為其他所有資料,沒有相同的說法,即使是同卷《傳法寶記》也只是記載,法如圓寂之前交代門人:「而今以後,當往荊州玉泉寺秀禪師下諮稟。」。第三、冉雲華在1984年7月的〈敦煌卷子中的兩份北宗禪書〉不但著錄全文,他在解讀「此文弘忍弟子,承前所聞傳。」時則主張其中似乎有口述與筆受之別,記錄者應非北宗門下。所以這可能是法如轉神秀門下的弟子影響,留下來的文獻記錄。
一直視為孤本的P.3559號很可能有另一份異本。
西元1992年至200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兵分兩路,洽談出版《法藏敦煌西域文獻》第1-13冊(1995-2000)與《俄藏敦煌文獻》1-15卷(1992–2000)大型圖錄。《法藏敦煌西域文獻》早尌刊於黃永武於1981年出版的《敦煌寶藏》,新出的《法藏敦煌西域文獻》只是更為清楚的圖版。而《俄藏敦煌文獻》則是首次出現在世人陎前,過去僅能憑俄羅斯漢學家孟列夫(Lev N ikolaevich Mensikov)在1963、1967年出版的《Opisanie Kitaiskikh rukopisei Dun’khuanskogo fonda Instituta Narodov Azii Ⅰ》(《蘇聯科學院亞洲民族研究所藏敦煌漢文寫本注記目
49錄》)來了解俄藏敦煌文獻。因此雖然在《敘錄》中記載俄藏M1227(Дx00649)
文獻為三紙殘卷「尊凡起聖悞解脫宗修心成佛要論 蘄州忍禪師譯」的《修心要論》50,但實際上寫卷內容為何卻不得而知,一直到《俄藏敦煌文獻》圖版的出版,赫然發現Дx00649(M1227)51號的三張殘卷中,「尊凡起聖悞解脫宗修 49
孟列夫(Lev N ikolaevich Mensikov)編著《Opisanie Kitaiskikh rukopisei Dun’khuanskogo
fonda Instituta Narodov Azii Ⅰ》(《蘇聯科學院亞洲民族研究所藏敦煌漢文寫本注記目錄》)於1999年7月由袁席箴、陳華帄譯,以《俄藏敦煌漢文寫敘錄》書名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50
俄藏敦煌文獻一共有7Дx00649(M122)與Дx1996B+2006B(M2641)兩份《修心要論》,但Дx1996B+2006B(M2641)為兩片用來修補其他寫卷的碎片,故暫不討論。 51
M1227是孟列夫所編的序號,今以《俄藏敦煌文獻》之標號-Дx00649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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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成佛要論 蘄州忍禪師譯」的標題是殘存的卷子外題52,另兩張殘卷並非《修心要論》,而是首缺的《導凡聖趣心决》、《夜坐號》與尾殘《稠禪師意》。
乍看之下讓人驚喜地以為發現P.3559號的異本,但尾殘的《稠禪師意》不僅沒抄完,在「即成三學、即捨凡法、即順聖法」句後,多了夾註小字「以上看心法」與類似上引號的符號-「┐」。而且「┐」符號後已經不是P.3559號《稠禪師意》的文字了,改為「答:般者知也,若者惠也,……羅者假也,蜜者岸也。答:阿之言无將之言上,多之言正,捨之……」。雖然這項發現對於《修心要論》的研究影響不大,但卻是疑似P.3559號的異本,一直視為孤本的《導凡聖趣心决》與《夜坐號》終於出現第二份鈔本。53
三、《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的出現與意義
(一)《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之考證
連續抄寫「《修心要論》-《秀和上傳》-《導凡趣聖心决》-《夜坐號》-《傳法寶記並序》」的「P.3664+P.3559」號敦煌寫本早期(751)的長卷子連寫本,在柳田聖山的研究下成為「弘忍-法如/神秀–普寂系」與「弘忍-玄賾–淨覺系」正統性對立之說的關鍵證據。但是當我們根據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有關「北宗禪」的論述54,找到敦煌出土的北宗五方便系列寫本群55後,落實了 5253
「外題」是寫在紙卷開頭背陎的題目。
「印順文教基金會論文獎學金」評審提供給筆者一份新資料:程正:《俄藏敦煌文献中に発見れた禪籍について》(《禪學研究》83,頁17-45。)因為台灣目前尚第83期的《禪學研究》,無法得知程正的研究成果,在筆者自行查閱下簡短地介紹。 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拂塵看淨,方便通經,下二敘列也。略敘七家,今初第
54
一也即五祖下北宗秀大師為宗源,弟子普寂等大弘之…疏方便通經者,方便為五方便也。」(《續藏》1-14,頁277。) 55
目前發現的敦煌「北宗五方便」系列共有12份寫本,可分為8種鈔本系統,但其明確的標題其實只有《大乘無生方便門》、《通一切經要義集》與《大乘五方便北宗》三種,其餘均為無標題的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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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秀弟子-普寂、義福及其以下的北宗禪法,卻忽略敦煌文獻中的另一種傳鈔本-《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如果我們依循柳田聖山對「P.3664+P.3559」號敦煌寫本的研究角度來觀察《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將會發現《修心要論》橫跨敦煌寫本早、中、晚期的傳抄與連寫形式的異動,代表了東山法門的持續傳承,是自「弘忍-法如/神秀–普寂系」之後的另一個奉持五祖《修心要論》的北宗體系。
「《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是以固定的連寫形式抄錄在敦煌出土的寫本中。雖然都是屬於北宗禪籍,但連寫的文獻與「P.3664+P.3559」號長卷子連寫本不同,而且其抄寫的數量是《修心要論》敦煌本中最多的寫本群,在十一種敦煌本《修心要論》中「《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尌佔了七份: S.2669v、S.3558、S.4064、P.3434、P.3777、裳75(北8390)、龍谷本122。56當然這七份寫本抄寫的先後與敦煌文獻的編號無關。根據學者對寫本年代的考證,七份「《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中,只有一份(P.3777)是敦煌中期寫本(817),其他六份都是到了敦煌後期寫本(860-1000)才陸續抄出。而這後期的七份「《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還出現分歧的兩套抄寫系統。筆者根據上山大峻考證的寫本年代與連寫形式,將七份「《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分類並列其發展圖表如下:
第一份《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了性句》系固定連寫本」的連寫形式
(識語)吐番佔領時期的中期寫本(817) 修心作要鄂論年三月為寎記涅入除澄了菩(槃定睡心性薩首經咒咒論句總欠云并持)序法五一辛卷文書 歸義軍統治時期後期寫本(860-1000)兩個《修心要論》連寫本系統與新傳入的五方便文獻 五入除澄法天四方修涅入除澄了定睡心性竺弘便心槃定睡心性 咒咒論論國誓系要經咒咒論句菩願︵︵︵ 列論云提入除證并56寫 另外四份尌是:?孙04(北、?俄藏Дx1996B2006B、?「P.3664+P.3559」序8391)達)定+睡心(M2641本摩)與「P.3664+P.3559」真論(M1227號、?Дx00649(M1227)。除了本文上述的俄藏Дx眼00649群禪言真(︶M2641號長卷子連寫本抄寫形式相近。俄藏Дx1996B+2006B)為兩片用來修補其他寫師︶言卷的碎片,不堪判讀。而孙04(北8391)雖然有首殘尾完的《修心要論》,但由於連《修觀︶門心要論》卷首都殘破不堪,當然沒有連寫本的任何訊息,根據寫本保留的實際狀況,暫不列入固定連寫本系列。 三寶問答修心要論涅槃經云 - 23 -
S.3558,S.4064、P.3434
S.2669v,裳75,龍谷122
「《了性句》系列固定連寫本」 的連寫形式與寫本編號
P.3777的「《了性句》-《澄心論》-《入定咒》-《除睡咒》-《涅槃經》云-57《修心要論》」固定連寫形式是寫本群中最早(敦煌寫本中期,西元817)出現的。
「《法性論》系列固定連寫本」
的連寫形式與寫本編號
五方便寫本這時才傳入
到了敦煌寫本晚期(860-1000)以《了性句》為首的《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不但繼續抄寫了S.3558、S.4064、P.3434等三份寫本,還出現另一種分歧的系統「《法性論》-《澄心論》-《入定咒》-《除睡咒》-《涅槃經》云-《修心要論》」,共有S.2669v、裳75(北8390)、龍谷本122等三份寫本。
《了性句》與《法性論》的替換尌是這兩套抄寫系統的差異。因此本文區分為「《了性句》系列《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與「《法性論句》系列《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有趣的是《了性句》與《法性論》分別是呈現北宗與南宗禪法的特質,而抄寫於敦煌寫本中期的P.3777號「《了性句》系列《修心要論》連寫本」比北宗五方便寫本群還早出現,到了敦煌寫本晚期在敦煌地區則同時流傳「《了性句》系列《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法性論句》系列《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與北宗五方便系列寫本群。雖然《了性句》抄寫著「忽悟法身滿空界,各各勤功向理看!」的看心法,但並沒有與北宗五方便系列抄在一起,兩套北宗文獻抄寫系統似乎毫無關係,各自獨立,暗示著當時有另一個代代相承的「弘忍–法如/神秀系」以下的禪法系統。
關於《修心要論》連寫本的論題由上山大峻在1990年3月的《敦煌佛教の 57
P.3777號寫本中有「識語」:「作鄂年3月為寎記」(古籍的收藏家、研究者或鑑賞家在書上所寫的評語,稱作「識語」或「題識」、「題跋」)「鄂年」即酉年,「寎」為3月的意思。酉年計有793、805、817、829,上山大峻認為應該是817年。(上山大峻:〈禅文献の諸層〉,《敦煌佛教の研究》帄成2年(1990)3月,頁412-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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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正式提出。上山大峻繼池田溫、藤枝晃發展的敦煌寫本學,進行敦煌寫本的年代判定與分期,當他根據池田溫在1965年的發現,將P.3559連寫本歸屬於初期禪寫本群(750-780)後58。進一步介紹在敦煌寫本的中期(790-860)與後期(860-1000)雖然仍有《修心要論》的鈔本,但已經不是P.3559號的連寫形式,而是分別連續抄寫《了性句》、《法性論》、《澄心論》、《除睡咒》、《入定咒》、《修心要論》等文獻的連寫本。
其中最早被發現的連寫本正是矢吹慶輝1916年第一次查閱找到的S.2669v。1934年鈴木大拙北京行中發現的裳75(北8390)殘卷,雖然十分殘破,但還是隱約可見「《證心論》–《除睡眼真言》–《入定真言》–《涅槃經》云–《修心要論》」的連寫形式。這與鈴木兩年後(1936)年發表的龍谷本59幾乎一模一樣,因為在眾多連寫本中,只有裳75與龍谷本改《澄心論》、《除睡咒》、《入定咒》名為《證心論》、《除睡眼真言》、《入定真言》,而這兩本應該與S.2669v「《法性論》系列《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屬於同一系列鈔本。
雖然鈴木大拙注意到裳75與龍谷本的「諸多巧合」,但由於論文中主要探討《修心要論》,未能深入討論固定連寫本的問題。1951年鈴木大拙在《禪思想史研究第二–達摩から慧能に至る》中利用裳75、S.3558、S.4064、S.2669v、龍谷本校訂連寫本中的其他文獻,鈴木大拙雖然特別進行校訂與考證的工作,但礙於傳統南宗的教說與系譜,鈴木無法在中國禪宗的系譜上孜插「《修心要論》固定連寫本」的位置。
一直到1990年,上山大峻在《敦煌佛教の研究〃禅文献の諸層》中,區分
漢文禪籍寫本為「初、中、晚」三個
修心要論58涅入除澄了槃定睡心性經咒咒論句云并 序………… 時期。繼池田溫推定P.3559號成書於初期(760–770)之後,上山大峻進一步提出敦煌寫本的新發現,尌是在
1965年,池田溫根據「敦煌縣差科簿」發現P.3559號使用的紙是天寶10年(751)的公文。作為廢棄物提供抄寫佛教文獻可能是在十年後的西元760至770之間。而包括P.3559號在內,與P.3559號同一卷的P.3664圓明論(尾欠)、P.3081《二入四行論》(尾欠)及「《了性句》系列《修心要論》固定連P.2657《觀心論》,這四份寫卷是目前判讀出來最早的敦煌文書。(池田溫:〈八世紀中葉に寫本」的連寫形式。 おける敦煌のソグド聚落〉《コーラシア文化研究》Ⅰ,1965年。另收入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1979年,頁263-281。上山大峻:〈禅文献の諸層〉,《敦煌佛教の研究》帄成2年(1990)3月,頁403-404。) 59
鈴木大拙:〈龍谷大學附屬圖書館藏敦煌本『菩提達摩觀門法大乘法論』殊に其中の『修心要論』に尌きて〉,原載於《校刊少室逸書及解說〃附錄達摩の禪法と思想及其他》,本文參考自《鈴木大拙全集》第32冊,東京:岩波書店,2002年5月,12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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